宵宫走后的第三天,须弥城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最先感觉到的人是迪娜泽黛。她这段时间身体好了很多,已经能在白天出门慢慢走上一小段路。
这天午后,她照例去大巴扎找妮露。她喜欢看妮露跳舞,也喜欢在舞台后的小间里和她说些闲话。
可今天她一进门,就看见妮露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反复擦着同一只陶杯,擦得杯子都快反光了。她的动作很慢,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迪娜泽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唤她:“妮露?”妮露回过头来,脸上是一贯的柔柔的笑,好像什么事也没有。
她说:“你来啦。我正想给你倒杯水。”她说着去拿水壶,转身时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点,壶嘴磕在桌角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迪娜泽黛走过去,按住她的手:“你昨天没睡好。”妮露摇头:“睡得挺好的。”可她眼下那点青色骗不了人。
迪娜泽黛没有再追问。两人在窗边坐下。妮露给她倒水,又切了一碟蜜瓜。
她自己没怎么吃,只把蜜瓜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什么好看的图案。
迪娜泽黛看着她,忽然说:“宵宫走了。”妮露的手停了半拍,然后“嗯”了一声。迪娜泽黛又说:“空去送她了。”妮露这次没有应。她低下头,把蜜瓜皮收进碟子里,动作很轻很稳。
隔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宵宫挺好玩的。她跟我说,下次来要带一种会在地上转圈的烟花。”她的声音很平,可尾音落得太快了,像不小心把话尾咬断了一截。
迪娜泽黛听出来了。她没有接话,只把自己的手覆在妮露手背上。妮露的手很凉。她抬起头来,朝迪娜泽黛笑了一下:“我没事。真的。”
那个笑很标准,很温柔,和她在台上跳完一支舞后向观众致意的表情一模一样。迪娜泽黛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太认识这种笑了。
她们在大巴扎待到傍晚。妮露照旧上台跳舞,跳得比平时更投入,转圈时裙摆旋得很高,掌声也比以往更响。
下台之后,她没像往常那样留在人群里和人说话,而是独自走到舞台后的小间,把门帘放了下来。
迪娜泽黛站在外面,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是在深深吸气,又像是在忍什么东西。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迪娜泽黛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净善宫。她最近常来这里。纳西妲喜欢和她说话,也喜欢听她讲大巴扎里的事。
纳西妲现在不住在净善宫里了,但她在教令院旁边有了一间小小的书房,白天会在这里看些旧档,或者见见来求助的人。
迪娜泽黛到的时候,纳西妲正坐在窗边的矮桌旁,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书。她抬头看见迪娜泽黛,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你来了。今天怎么有些晚?”纳西妲说话还是那样轻而缓,像一片叶子从树梢慢慢飘下来。迪娜泽黛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白天的事说了。
她说妮露好像不太开心。她说宵宫走了之后,空去送她,回来之后须弥城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她说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心里有点闷。
纳西妲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合上书,把两只小手叠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空和宵宫在一起时,和跟我们在一起时不一样吗?”
迪娜泽黛被她这么一问,反而有些不知怎么答。她说:“也不是不一样。就是……宵宫走之前,她们都说空和她……”她说到这里停住了,脸微微红起来。
纳西妲歪了歪头,很自然地问:“你是说,他们更亲近了?”迪娜泽黛点点头。纳西妲“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又问:“那种亲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迪娜泽黛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本来在她手边,忽然被一阵风刮到了别处。
纳西妲看着她,忽然说:“我明白的。”迪娜泽黛抬起头。纳西妲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她的脸。
她说:“我不太懂那种事。但我想,那大概就是两个人都愿意让对方住在自己心里吧。像你每次来,我都愿意听你说话。像空每次出去,我都会等他回来。只是他心里的地方比我大,能住下的人也多一些。”
迪娜泽黛听着,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楚了一点。她低下头,说:“可我还是有点难受。”纳西妲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小,却意外地暖。
她说:“难受就难受。不用藏着。你难受的时候可以来找我。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会听。”迪娜泽黛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迪希雅也知道了这件事。她知道的途径比迪娜泽黛更直接。
她刚从沙漠回来,带着一批新的马匹和几个阿茹村来的新兵。进城时正好碰见空。两人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
空看上去很正常,只是眼睛里有一种很松很软的光,像刚从哪里偷到了一点好梦。迪希雅是何等敏锐的人,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拍着空的肩膀说“你最近气色不错”,转头就去了大巴扎。
她找到妮露的时候,妮露正在晾舞裙。迪希雅靠在门框上看她,直截了当地问:“空和那个红衣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妮露的手一抖,差点把裙子掉在地上。
她背对着迪希雅,声音还算稳:“就是朋友啊。宵宫人很好。”迪希雅“哼”了一声,说:“朋友会一起放一整晚烟花?朋友会送她送出城,回来时脸上还挂着那种笑?”妮露不说话了。
她把裙子挂好,理了理袖口,转过身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迪希雅看见她眼睛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迪希雅走过去,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坐下,抱着手臂看她:“你心里不痛快就说不痛快。我又不会笑你。”
妮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不痛快。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有很多朋友,也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凭什么不痛快?”
她说得很有条理,像在说服自己。可迪希雅听得出她那些话里一根一根绷紧的线。
迪希雅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她站起来,拍了拍妮露的肩膀:“改天我带你骑一次马。沙漠里的风比这里干,吹一吹脑子会清楚些。”妮露抬起头,笑了一下:“好。”那个笑比昨天自然了些。迪希雅看在眼里,没多留。她走出大巴扎时,脚步很快。她不是去找妮露问清楚的。她是要去找空。
她在城外的河边找到了空。空正一个人坐在水边,面前浮着几片草叶,是他练习草元素时留下的痕迹。
迪希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连弯都不拐:“你跟宵宫好了?”空侧过头看她。夕阳照在迪希雅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利落。她的眼睛里没有打趣,也没有责备。空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迪希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几个人心里不好受?”空没有说话。
他看着河面,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迪希雅说:“知道还做?”空说:“我没有办法把所有事都做得让每个人都满意。”迪希雅“切”了一声,把手里的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说:“我不是来骂你的。你没欠我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不好受。”
空转过头来看她。迪希雅说:“因为你走到了她们心里去。你白天陪这个,晚上陪那个,你笑起来的时候谁都以为你只看见了自己。可你心里其实有好多个人。这不丢人。但你要认。你得知道,你每往一个人身边走近一步,另一边就可能有人觉得自己被拉远了一点。这就是不好受的地方。”
空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说:“那你呢?”迪希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坦荡:“我?我是沙漠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