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注意看那些箱子的封条,在那些封条的边缘,有反复粘贴又撕离的痕迹,像有人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换过多次,只在最后几次用上了镀金旅团的封条。
“这些箱子从教令院仓库出发,装的是别的东西,到了某个地方后再被换成新的内容物。”空说。
赛诺点头:“或者正相反。从沙漠里收集到的东西先装在箱子里,由教令院的人搬进来,再由镀金旅团的人运出去。这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他看了空一眼,像在判断他是否也发现了更深的那层东西。
空绕到箱子堆后面,发现墙壁上钉着一排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数字和缩写。有几个字母被刮掉了一半,但仍能看出“D—7”“P—S”“M—2”这样的标记。
他看不太懂,但艾尔海森从左侧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卷从木箱深处翻出来的草纸,看到木板后目光立刻定住了。他走到空身边,用指尖在上面虚虚地描了一下:“这些是教令院内部分区的编码。D—7是沙漠物资调度,P—S是特殊研究项目,M—2我还不确定。但这样的标记只出现在绝密级文件里,不会出现在普通仓库的日常清单上。这里确实是他们的一个外置站点。”
“所以教令院的高层知道这件事。”空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压在胸腔里发沉。
“不是知道。”艾尔海森纠正他,“是在主导。”
这句话落下后,仓库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一分。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夜风尖细地啸了一声,把地上几张草纸吹得动了起来。迪希雅从一旁闪出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她手里抓着一块折叠过的旧羊皮纸,边角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字仍能看清。
她把那张纸递给空,声音低得像是从唇间挤出来的:“这是我在最里面那口箱子底下翻到的。空,你的猜测没错。”
空接过来,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辨认着那些字。羊皮纸上用的是通用文,字迹工整,但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像是被匆忙藏进箱底时沾上了什么。
那是一封信件的残页,开头没有称呼,正文中说:“计划推进顺利。目标容器已确认,适应指数超过预期。随着梦境轮转的范围扩大,其精神稳定性略有波动,但在可控范围内。可进入下一阶段筹备。矿区侧通道需要更多供给,预计下次月相前完成第一批输送。请转告博士大人,我们按期执行。”
空看到“博士”二字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抬头看艾尔海森:“博士。愚人众第二席。你早就知道他在其中。”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艾尔海森平静地点头:“我在教令院内部看到过一些被压下的记录,里面有愚人众使团频繁进出净善宫和部分高层会议室的痕迹。他们用了外交身份,很多人不愿意多问。但能让教令院高层配合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外交官。只有拥有足够地位和手段的愚人众执行官,才可能推动这样的计划。”
“所以愚人众在帮教令院完成那个计划。”空说。他低头看着羊皮纸上被晕开的字迹,脑中那些碎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对接起来。
沙漠中的仓库、梦境提取、罐装知识、虚空终端的缺口、纳西妲被隔绝在净善宫、世界树的裂痕。
他先前一直将它们当作几件独立的事,但现在,它们被同一条线串了起来,那条线的名字就是“造神”。
造神。教令院想要造神。他们不满足于小吉祥草王的力量和地位,也不再相信新生的智慧之神能够承担他们理想中那个“唯一正确”的未来。
他们要自己造一个神,一个可以越过虚空中所有限制、直接掌控知识和梦境的新神。而愚人众在其中起的作用,空曾听纳西妲说过,愚人众最喜欢的就是在别人的野心之下放置引线,在野心的顶点引燃,等一切烧尽后,再取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不是单纯在帮助教令院。”空说。他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仓库中显得格外清晰。远处风道的沙尘不断地落下来,像某种极其遥远的雨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像在等待他把那个已经浮出水面的事实说出来。
“他们在利用教令院,用教令院的技术和资源,造一个能被他们影响的神。”空继续说。
“教令院以为他们能为这个神套上束缚,让他替他们管理知识、控制梦境,但愚人众要的是一场更大的混乱——或者一个只会被他们左右的神,以便他们在须弥获得远超外交特权的控制力。至于那是否意味着现任草神被彻底取代,教令院可能不会在意。他们本来就想让纳西妲消失。”
他的话说到这里时,赛诺的眼神变了。他盯着空,眼底的沉着之下有什么极深极重的东西翻涌着。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牙关间硬挤出来的:“你确定?关于草神被……他们想让她消失?”
空看向赛诺。他从纳西妲那里听来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她被囚禁在净善宫中、声音无法传达给外界的事实,在他心中压了太久。现在他决定说出一部分。
他尽量平稳地选择词句:“纳西妲在净善宫中一直不是以自由状态出现。那些关于她参与重大决策、颁布指令的消息,很多是通过虚空终端被创造出来的。外面的人无法确认。但我在一次非常特殊的情况下接触过她的意识。她无法走出净善宫,无法主动和任何外界的人建立联络。她甚至不能让自己的声音被须弥的大多数人听见。教令院掌控着虚空,也掌控着所有人对她的认知。”
赛诺的脸色在暗影中显得更苍白了几分,他的手抓着枪身,指节用力到发白。空从没见过这个一向沉着到近乎冷硬的大风纪官露出这样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赛诺像用极大的克制力把那道情绪压了回去,只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好。”
空没有追问。他明白那个字代表的意义,也明白赛诺这样的人只会把真正的情绪压进下一次出枪的速度里。
几人又在仓库中翻找了一段时间。艾尔海森在一个被锁住的壁龛里找到了几份用教令院机密格式书写的记录,锁已经被撬开,不知是谁在离开前取走了里面最重要的部分,但仍有几页被卡在缝隙中没被带走。
艾尔海森把那些纸页展开,迅速扫了几眼,神情变得极为专注。他看完后,折起来递向空:“这些记录里提到了一个词,‘正机之神’。这是一个被反复涂改后重新写上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容器适应完整,可开始神性注入’。教令院的人在做的不只是造神。他们有一个已经选好的目标。”
“正机之神。”空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它听上去既像某种教令院内部的代号,又像某种被强行拼合的名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野心感。他看向艾尔海森:“容器是谁?已经选定了吗?”
艾尔海森摇头:“我没能在这里找到确切名字。但记录中提到目标来自‘倾奇者’,且已经被送往一处隐蔽位置。从条目措辞判断,这个容器已经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稳定度曾经很低,但经过某种干预后重新‘入轨’,现在已经被置于核心区域等待最后的注入。”
“倾奇者。”空重复着这个词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些非常微小的碎片。他在鸣神岛和之后旅途中偶尔听过这个词,但从未将它和教令院的计划联系起来。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正从记忆深海中往上浮,像气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破裂,却还看不清形状。
他们在那之后撤出了仓库。几个人重新在通风道外会合时,派蒙仍躲在之前那处凹坑里,一看到空就扑了上来,声音又低又急。
“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我差点就要学鸟叫了!有人来了吗?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她的问题又密又快,像一整串被风吹散的沙粒。空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我们没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回到废弃井口已是后半夜。风完全停住了,星光亮得像被打磨过。他们在一处挡风的石堆后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极弱,只有几个指节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