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头一沉。他看了看迪希雅，又看向坎蒂丝：“旧祭坛离我们昨晚去的仓库远吗？”
坎蒂丝摇头：“不远。从村南出去，过两道矮沙梁，就能到旧祭坛。那附近有一条干河谷，和仓库方向的通风道在同一个岩层带上。如果从仓库出来的人往北走，一定会经过旧祭坛的西侧小路。”
“所以可能是我们昨晚进仓库时，被那边的人发现了，他们从另一个出口出来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抓了人。”赛诺的声音从村路另一侧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阿茹村，正站在一堵矮墙后，枪身斜背着，身上还带着夜间赶路的灰尘。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坎蒂丝和空之间，“如果那个人是因为你们昨晚的行踪而失踪的，那说明萨穆尔的人已经在查是谁进了仓库。”
迪希雅的脸色沉下去。她咬着下唇，像是极不愿意地承认了什么，然后说：“他们抓人的方式一向如此。不马上杀，先拖到没人看见的地方逼问。那个巡查者可能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我们是谁。但萨穆尔不需要他说。只要让他带路，或者干脆搜他的记忆，就能知道阿茹村最近来过陌生人。”
“他们能搜记忆？”派蒙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害怕。
艾尔海森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背着行囊，显然还没离开阿茹村。他听完后说：“如果是教令院的人，他们有一种借助虚空终端进行的短时意识提取手段。目标不需要配合。只要人在，就能抽取最近几天的表层记忆。会留下严重后遗症，甚至死亡。如果萨穆尔身边有教令院派来的技术官，那他确实可以不费多少力气就从失踪者那里得到我们的样貌和方向。”
空感到自己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那个失踪的巡查者是个无辜的人，他甚至不知道村里来了什么人，却因为他们的行动而卷入了危险。
他看向坎蒂丝，她的神情仍是冷静的，但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握着腰间短刀的木柄，指节泛着极轻的白色。
她在等一个判断，等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既救回那个人，又不让村子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空说，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楚。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站在那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在沙地上，像一道被风拉长的、正在向远处伸展的线。
“只要我们离开阿茹村，他们不会继续在村子附近活动。但如果巡查者已经被带进了仓库，人还活着的可能性仍在。他们不会在没问出东西之前就下手。”
“所以我们要回去。”迪希雅说。她已经把短刃拔了出来，在晨光中转了一下，又插回去，像在用这个动作整理自己。
坎蒂丝点头。她的目光从空脸上移到迪希雅脸上，又落在赛诺和艾尔海森身上，最后看着空，说：“今晚再进一次仓库。这次不是为了找文件。”
空迎上她的目光，缓缓点头。昨晚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那间仓库，但现在，那间仓库下面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已经不再只是存在于教令院的秘密之中。它们开始咬人了。开始伤及那些站在边缘、什么都没做的人。
而远处，晨光下的沙漠边缘，又有几道风的影子从南边压过来，像一列极缓的、由沙粒组成的灰色帘幕，正朝阿茹村的方向移动。
空中卷过一阵细微的、混合着铁锈与干草气息的风，像有什么正在沙层之下缓慢地翻动。
“疯学者”失踪了。空在心底反复念着这个称呼。那是阿茹村的人对那个巡查者的叫法。他曾在沙漠中行走多年，脑子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总说能听见沙子下面有人在说话。他失踪了。
而空知道，自己必须再回那间仓库，把那个人从那些不该被吵醒的东西面前带回来。
风开始变大了。坎蒂丝转身朝村中走去，去取她的盾。
迪希雅站在空身旁，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昨晚在火边没说的话，现在还不打算说吗？”
空看着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上有种柔韧到近乎锋利的神情。
他沉默片刻，说：“等把人带回来之后，我会告诉你。”
迪希雅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风沙中像一抹明亮的光。她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空的肩膀：“行。那先干活。”
他们把行囊放在了村中，只留下随身武器和水囊。赛诺走在前，先一步去仓库方向探明昨夜之后是否有新的岗哨。艾尔海森留在村中保护长老和妇孺，以防萨穆尔的人趁乱摸进来。
空、坎蒂丝和迪希雅组成第二梯队，走旧祭坛旁的小路靠近仓库。派蒙被空安排跟在艾尔海森身边，虽然她不愿意，但被空一句“我需要你守住村子”稳住了。
午后风势稍缓，天色由蓝转为闷黄，空气中悬浮的沙尘把太阳变成一圈模糊的白色光晕。
空走在坎蒂丝和迪希雅之间，三个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和呼吸被风沙一遍遍吞掉又吐出来。
他们经过旧祭坛时，空看见沙地上有半截被踩断的草绳，还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拖行的重物在沙上留下的印子，已经被风填了七成，只剩浅浅一道。
坎蒂丝在那道痕迹前停了一瞬。她蹲下来，用手在沙面上轻轻一按，没有碰坏风留下的纹路。然后她起身，看向仓库方向，眼神冷得像被夜晚冻住的砂岩。
“人还活着。”她说得很轻，却很确定，“拖得很重，是活人的挣扎。他们没把他扛起来，说明不怕他留下痕迹。也可能故意留下，引我们过去。”
“那就正好。”空说。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声音送向仓库的方向，“我们也要让他们知道，这次来的人不会再从通风道里爬进去。”
坎蒂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沙暴磨出来的、近乎骄傲的认可。迪希雅也轻轻拍了一下刀柄，笑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时候。”
他们继续向前。仓库入口处，那道透光已经看不到了，大约是白天的强光和沙尘吞没了它。
但空看见了另一样东西：门洞外那段沙地上，有一串极新的脚印，从仓库方向绕向旧祭坛，再折返。脚印很深，鞋跟处有金属跟钉的痕迹，和沙地普通商旅的软底鞋完全不同。
赛诺从一道岩棱后闪出来，半蹲着朝他们比了个手势：有人进出过，至少三个，全副武装。空点头。坎蒂丝反手摘下了背后的盾。迪希雅把短刃转回正握。
风又起了。沙粒贴地而来，像一片极薄的、没有尽头的雾。他们朝门洞接近时，空感觉到那些埋在地下的机关线在沙层下极轻微地震动着，像许多条蛇同时昂起了头。
他吸了一口气，跟着坎蒂丝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半掩的大门。
门后比昨夜更黑，空气里除了灯油和那股甜腐气，还多了一种很淡的血腥味，像刚刚被人从地底带了上来。
“他就在这里。”空低声说。那声音像被黑暗吞掉了一半，又被四面石壁反送回来，落在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寂静里。
疯学者，可能真的听见了沙下的声音。现在，他们也要下去，和那声音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