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在须弥城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形状。
清晨起来后,他通常会先到城外的林地练一阵草元素,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再回城。
派蒙往往会在这时候赖在尘歌壶里,抱着被子不肯出来,直到空用早餐的香气把她哄醒。
然后两人从城东走到城西,有时去教令院前和赛诺喝杯麦茶,有时去冒险家协会看凯瑟琳有没有新的委托。到了傍晚,空总会不自觉地走到大巴扎。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那里热闹,还是那里有一个人。
大巴扎的傍晚总是须弥城最鲜活的地方。香料摊前挤满了挑货的人,烤肉架上的油滴进炭火里,“滋啦”一声跳出一小簇火。
卖果子的孩子端着木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嘴里喊着“新鲜的墩墩桃”。几个老人坐在喷泉边上说话,声音被水声和叫卖声切得断断续续。
空走进那条旧街时,派蒙已经从他肩头飞起来,朝一个烤蜜饼的摊子扑过去。空由她去,自己慢慢往里走。直到看见那盏灯。
妮露跳舞的地方在大巴扎最里面。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旧舞台,台阶边摆着几排高低不齐的木凳。白天这里用来堆放货箱,到了黄昏,几个年轻舞者会把灯点上。妮露总在最后一盏灯亮起前到。
空第一次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站在舞台边沿点灯的样子。她踮着脚,手伸到灯罩上方,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火光亮起来时,她的眼睛像被点亮了似的,亮得让人不好意思一直看。
后来空发现,她每天点灯时都会朝入口处扫一眼,像在找什么人。直到某天黄昏,她看见空站在人群后面,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却让空觉得整条街的光都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从那以后,他每天都来。
这天傍晚,空比平时到得早。舞台上的灯还没点,只有几个小孩在台下追着玩。派蒙抱着一块蜜饼飞回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空,你看那边,妮露在和你招手耶。”
空抬头,见妮露正从舞台后的小门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与白相间的舞裙,裙摆上绣着极细的水纹,走路时像有看不见的水从她脚边荡开。她看见空,招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脸。空发现她鼻尖上有一点极细的汗,像是刚练完几遍舞。他说:“派蒙非要来吃第一炉蜜饼。”
派蒙立刻抗议:“才不是!明明是你说要早点出发!空你每次被妮露发现都想拉派蒙出来顶!”空咳了一声,脸上有点热。
妮露低头笑,笑得肩膀轻轻抖。她笑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再弯起眼睛,像有花开了一下。
“那我今天跳给你看。”妮露说,声音又轻又软,却比平时多了一点认真,“新舞。我自己编的。还没有在台上跳过。”
派蒙“哇”了一声,飞到妮露身边转圈:“真的吗真的吗?派蒙可以坐第一排吗?”妮露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当然。你坐最中间。”空说:“那我呢?”妮露看他一眼,脸微微红起来:“你坐派蒙旁边。”
表演还没开始,空找了一条靠前的木凳坐下。派蒙坐在他膝盖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舞台边的灯被一盏盏点亮,人群慢慢聚过来。
有经常来的熟客朝空点头,有卖香料的大叔给他递了两颗糖。空把糖塞给派蒙,自己靠后坐了些。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舞台后侧的小帘子后面。
妮露正在那里做最后的准备。空能看到她的影子投在幕布上,像一尾鱼,在光影之间极轻地动。
过了好一会儿,鼓声响起来。不是大巴扎里常见的热闹鼓点,而是一种极轻极缓的、像雨滴落在水面的声音。
空坐直了一些。幕布拉开,妮露站在舞台中央。所有的灯都暗了一瞬,又慢慢亮起,像月光从水面浮出来。她开始跳。
空从未见过这样的舞。妮露的身体像被风托着,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和水的交界处。
裙摆旋开时,那些绣着水纹的浅蓝丝线在灯光中折出细小的光,像整片海都藏进了她裙子里。
她的手臂柔得让人想起新生的藤蔓,从肩到指尖,每一寸都在唱歌。空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喉头像被那舞轻轻压住了。他只能看着她。派蒙也安静下来,连蜜饼都忘了吃。
鼓声渐急,妮露的舞步也随之变快。她在台上转圈,一下、两下、三下,裙摆像一朵被风反复展开的花。
空忽然想起她在庆功宴那晚的样子,也是这样转着,转得人心里又亮又软。可今晚的舞和那时候不同。
今晚的她没有在庆祝什么,更像在把一件想了很久的心事慢慢跳出来。空能感觉到,她每次转向他这边时都会多停半拍。那半拍里,她的目光软软地落下来,像一滴水落进很静的湖。
一曲终了。妮露停住时,整个大巴扎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空也站了起来。
他拍着手,发现自己掌心发麻,原来刚才一直攥得太紧。派蒙跳到半空,大喊:“妮露最棒啦!”妮露站在台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鞠了一躬,然后下台,穿过几个来拉她说话的熟人,朝空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声音还有一点喘。空张了张嘴,第一句居然没说出来。他低头笑了一下,说:“很好看。好看得……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妮露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好稀奇。”空有些窘,耳尖发热。派蒙在旁边挤眼睛:“空刚才眼睛都直了,连派蒙叫他都没听见。”空拍了派蒙一下:“乱说。”妮露却看着空,眼睛弯起来,像得了什么极重要的肯定。
后来他们一起离开大巴扎。夜风从雨林方向吹来,带着一点湿漉漉的叶子香。须弥城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两边的小摊已经收得七七八八,只剩几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