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是在一个傍晚去找妮露的。
那天大巴扎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的橘红正慢慢退成灰蓝。
空从雨林回来,身上还带着铜屑和草叶的味道。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先回尘歌壶,也没有去净善宫。
他直接往大巴扎走。派蒙被他放在了壶里,和香菱待在一起。今晚他得一个人去。
大巴扎的人比往常少些,大概是天气闷,许多人还在城外河边乘凉。
空穿过香料摊和烤肉架,径直走向最里面那座半圆形的旧舞台。妮露不在台上。
台下有几个小孩在追着一只发光的小虫跑,看见空来了,其中一个仰头说:“空!妮露姐姐在后面擦灯。”
空点头谢过,绕过舞台侧面的旧帘子,走到后面那排矮屋前。
妮露正站在屋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一盏一盏擦着舞台边拆下来的旧灯罩。她踮着脚,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
那姿势和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时一模一样。空在几步外站住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妮露擦完最后一盏灯,低下头时,正好看见他。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把灯罩放回木箱里。
她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很温柔,和她每天傍晚在台上向观众致意时一模一样。
“你来啦。”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
空说:“我来找你。”
妮露点点头,转身把木箱的盖子合上。她背对着空,问:“宵宫走了?”空说:“走了几天了。”妮露“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箱边缘。空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他能闻到她身上有极淡的皂角味,和平时跳舞时那种花香不同。她大概刚洗过手,准备收工了。
“妮露。”空叫她。她侧过头来看他,脸上仍是那个笑。可空看见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几天没睡好。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妮露摇摇头:“没有。只是天热,晚上睡不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她说“挺好的”时,声音微微紧了一下。空听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小孩的笑闹声和喷泉的水声。
空在来之前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但站在这里看着她,他觉得那些话都不合适。
他直接说:“妮露,我和宵宫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妮露的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空说:“我不想瞒你。你如果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
妮露转过身来。她终于没再维持那个笑。她的表情很平,可眼眶下面那层青色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她看着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不舒服。空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说得清楚,有头有尾,像在说服自己。可她的手指在袖口边攥着,指节发白。
空说:“你是这么想的,但你心里不是这么感觉的。”妮露低下头去。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人说中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
空没有催她。最后她说:“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宵宫、迪希雅、坎蒂丝、纳西妲……还有那些从别的地方来看你的人。我见过她们看你的眼神。我也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她抬起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说:“我本来觉得我可以不在意。我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很多人看我。我习惯了被很多人看着。我以为我能习惯你也这样。”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声音轻了很多:“可是那天你在河边陪宵宫放烟花,我一个人在舞台上跳完一整支舞。我跳到最后,习惯性地往你平时站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没有人。我心里忽然就空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把视线从空脸上移开了。她看着旁边那堆旧灯罩,声音又小又稳:“我难受了好几天。后来迪希雅来找我,跟我说了很多。迪娜泽黛也来陪我吃蜜饼。纳西妲还给了我一片叶子,让我难受的时候捏着。”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片叶子。叶子已经干了一些,但叶脉里仍流着极淡的绿光。
她说:“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大概不是在气你。我只是第一次觉得,我在你心里不是那个‘唯一’的位置。大巴扎的人都说妮露跳舞最好看,可你眼里不只有跳舞的妮露。你有太多人了。”
空听着。他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说“你在我心里很重要”之类的话。那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显得轻。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捏着叶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妮露没有抽回去,但也没有回握。她的手指很凉。
空说:“你说得对。我有很多人。我不是一个只属于一个人的人。从蒙德到璃月,从稻妻到须弥,我遇到了很多愿意对我好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把她们从我生命里切掉。如果我骗你说你是唯一,那是假的。但如果你问我,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我可以认真告诉你——你是我在须弥第一个想要停下来多看几眼的人。你跳舞的时候,我会忘记自己在沙漠里走过的那些路。你给我的蜜饼,我会觉得比香菱做的还甜。你不在台上的时候,我找你的第一眼,是看你有没有在看我。”
妮露抬起头来。她的眼睫上挂着一点湿意,但没有掉下来。她看着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那宵宫呢?她在你心里,也是这么重要的吗?”空没有回避。
他说:“是。她也是。”妮露的手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空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握得更紧。
他说:“我不会骗你说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我永远不会让你在等我的时候找不到我。只要你在舞台上回头,我就一定在。”
妮露看着他。她的眼眶终于红了。这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转开脸。
她让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空以为她要走。可她只是把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贴在自己脸侧。
她用自己的手掌覆着空的手背,像那天在河边他捧住她的脸时一样。
她说:“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跳舞的人不能贪心。你跳得再好,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只能跳给自己看,跳给那些真正在看的人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一直记得这句话。可我后来发现,我做不到。我在台上跳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找你的位置。”
空说:“我知道。”妮露说:“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在找,你不知道我找不到的时候有多慌。”
她说着,把空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却没松开。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说:“我后来想明白了。我难受,不是因为你有很多人。是因为我怕在你那么多人里面,我会变成最普通的那个。我怕你哪天不来了,我连找都不用找,就知道你去了别人那里。”
空听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他想起迪希雅在河边说的话。
他想起妮露跳完舞往他那边看的那一眼。他想起那天傍晚,她一个人站在台上,台下没有他的身影。
他说:“你不会是最普通的那个。你是那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我放在心里的人。你在台上跳舞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在看舞。我是在看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心亮出来给所有人看的人。那种亮,不是谁都能给的。”
妮露终于笑了。那笑容很小,却真的。她眼睛里还挂着一点湿,可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不是在沙漠里跟迪希雅学的?”空说:“迪希雅说话比我直多了。”妮露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把两个人的手翻过来,让掌心对着掌心。她说:“那从今天起,你不许再把我一个人留在台上。不管你来不来,你都要让我知道你在。”空说:“好。”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大巴扎的灯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