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冰雪消融的轰鸣,也没有新芽破土的脆响,只是某一天空推开窗时,忽然发现教令院墙角的藤蔓上多了一层极淡的嫩绿。
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暖意,像世界树在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空已经在须弥停留了快两个月。
他本打算送走宵宫之后就启程去别的地方,但纳西妲那次在档案室里说的话让他留了下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神明,用那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眼睛看着他,说她不明白。他想陪她想明白。
于是他就留下了。
那天早上,派蒙难得没有赖床。
她飞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空!外面有股怪味道!”
空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味道?”派蒙皱着鼻子,在空中转了一圈。
“说不上来。甜甜的,又有点苦。像香菱把糖和药草煮到一锅里了。”
空走到窗边。须弥城在晨光中醒来,大巴扎方向已经传来早市的喧闹。
可空气里确实有一种不太寻常的气味,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又固执地钻进鼻子里。
“我们去看看。”空说。
他们在城门口碰到了纳西妲。
纳西妲正蹲在一棵榕树下面,小手按在裸露的树根上,闭着眼。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派蒙先飞过去,在纳西妲面前晃了晃:“纳西妲!你在干嘛?”
纳西妲睁开眼,看见他们,站了起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衫,赤着脚,脚趾上沾了一点泥土。
“你们来了。”她说。空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纳西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树根的气息。“世界树在做一个梦。”
她说,“一个不太好的梦。从昨天夜里开始,我就能感觉到地脉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像是有人在梦里迷了路,出不来。”
空蹲下来,和她平视。
“什么样的梦?”纳西妲想了想,说:“不确定。但这座城里至少有一个人,现在正在自己的梦里醒不过来。如果不快点找到他,他可能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空。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两颗极小的、被露水洗过的琉璃珠。
“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吗?”她问。
空说:“走。”
派蒙在后面追上来:“等等派蒙!你们别走那么快!”
他们先去了“品梦一刻”。那是大巴扎后面一间小茶馆,最近因为虚空关闭后人们重新开始做梦,生意变得极好。
茶馆门口挂着一串用干花和竹片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声。
空推开门时,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更浓了。茶馆里坐着七八个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茶和点心,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有的人在笑,笑得有些恍惚;有的人盯着茶杯发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
茶馆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看见纳西妲进来,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她压低声音说:“草神大人,您来得正好。从昨晚开始,我这茶馆里的客人就不太对劲。他们来了就坐着,也不喝茶,也不说话。有几个人还哭。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说什么都不记得。可那个睡着的年轻人——他叫埃勒曼——他从今早一开门就趴在那里,我叫了他好几次都叫不醒。”
纳西妲点点头。她走到那个睡着的年轻人旁边,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泛起一点极淡的绿光,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
空站在她身后,看见埃勒曼的眼皮在纳西妲指尖下微微颤动,像在做一个很急的梦。过了几息,纳西妲收回手,脸色微微发白。
“他的梦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像藤蔓缠住了树根,越缠越紧。”空问:“是什么东西?”
纳西妲摇摇头。“还不清楚。但我在他的梦里看到了一个地方——维摩庄后面的那座山。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那我们去。”空说。
他们出了城,沿维摩庄后面的山路往上走。维摩庄是个安静的小村子,坐落在须弥城北面的山脚下。
村子里种着大片的薄荷和豆蔻,风一吹,满山都是清凉的香气。
可今天空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时,觉得那股香气里夹着一点不太对的味道。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慢慢腐烂,又被花香盖住了。
派蒙飞在前面,不时回头喊:“空!这里有四叶印!可以飞上去!”
空用草元素抓住四叶印,荡过一段陡坡。纳西妲走在他旁边,步子很轻,赤着的脚踩在落叶和苔藓上几乎没有声音。
空注意到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在一边走一边用草元素感知周围的梦境波动。
她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像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走调的歌。
“纳西妲。”空叫她。她抬起头。“嗯?”空说:“你累的话,我可以背你。”
纳西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不累。但我记下了。”空没听懂她记下了什么,但没追问。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阶被苔藓和落叶盖住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路的样子。
空走在前面,用风刃把挡路的藤蔓拨开。纳西妲跟在他身后,偶尔伸手碰一碰路边的树干,像在确认什么。
派蒙飞得有些累了,落在空肩上喘气。“空,还有多远?”空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山顶。“快了。”
山顶上有一座废弃的旧祭坛。石台大约是圆形的,半径不过两臂长,被一圈已经半塌的石柱围在中间。
石台上刻着一些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的纹路,中间有一块凹陷的地方,像是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祭坛周围的草长得很高,有些地方已经枯黄了。空气里那股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更浓了,浓得几乎能尝到。
纳西妲走到石台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
“这里原来是一座梦的祭坛。须弥人以前会用这种祭坛来引导梦境,让做噩梦的人能平安醒来。后来虚空接管了梦境,这些祭坛就荒废了。”
她站起来,看向石台中央那块凹陷。“但有人重新启动了它。或者,是它自己重新启动了。”
空站在她旁边,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派蒙吓得飞高了:“什么声音!”
纳西妲的眉头皱起来。“梦在扩大。祭坛把附近的梦境都吸过来了。如果不阻止,整座维摩庄的人今晚都会被困在梦里。”
她转身看着空。她的表情很认真,可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口边微微攥着。“空,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空说:“你说。”纳西妲说:“我要进入那个梦。但我的身体在这里,意识进去之后,需要有人在外面守着。如果有东西想从梦里出来,你要拦住它。”
空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空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梦里的东西,有时候比现实里更危险。他说:“我守着你。”
纳西妲点点头。她走到石台旁边,靠着石台慢慢坐下来,把脚收起来,抱着膝盖。
她闭上眼之前,看了空一眼。那一眼很短,可空觉得她在确认什么。
“派蒙,”纳西妲闭着眼说,“帮我看好他。”派蒙飞到空肩头,挺起小胸脯:“包在派蒙身上!”
纳西妲的意识沉入梦境之后,山顶上安静下来。风从谷底吹上来,把祭坛周围的落叶扫得沙沙响。
空站在石台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极轻微地搏动,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正在慢慢跳动。
派蒙安静地坐在他肩上,连平时最爱说的话都收了。
空低头看了看纳西妲。她坐在石台旁边,膝盖缩起来,整个人团成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