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坐在中间,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嘴。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薰仪说的“别的东西”。
迪娜泽黛和妮露之间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假装的客气。她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开对方心里最软的那一块,但又不是在躲。
更像两个人在同一片浅水里慢慢走,怕踩到对方,也怕自己摔倒。
而空坐在她们中间,既不是岸,也不是水。他更像一块被水绕着的石头,不挡路,也不消失。
派蒙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她说:“你们在聊什么?”妮露说:“在聊跳舞。”
派蒙说:“派蒙也会跳舞!香菱教过派蒙转圈!”
说着她就在空膝盖上转了一圈,差点摔下去。空扶住她。
迪娜泽黛和妮露都笑了。派蒙被笑得不好意思,躲到空背后去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又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妮露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看水里的鱼。
迪娜泽黛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但一直没停。
空走在最后面,看着她们两个的背影。派蒙飞在他旁边,小声说:“空,今天她们两个好像都没生气。”
空说:“嗯。”派蒙说:“迪娜泽黛刚才还笑了好几次。妮露也是。”
空说:“你看得挺仔细。”派蒙说:“那当然。派蒙一直在看。”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走到一处浅滩时,妮露脱了鞋,踩进水里。水刚没过脚踝,清清凉凉的。
她回头朝迪娜泽黛招手:“来!这里的水不凉!”
迪娜泽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鞋。空走过去,说:“我扶你。”
迪娜泽黛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脸又红了。但她还是把手放上去。
空扶着她慢慢走到水边。迪娜泽黛脱了一只鞋,把脚尖探进水里,轻轻“呀”了一声。
她说:“真的不凉。”妮露在旁边笑:“对吧?”迪娜泽黛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两只脚都踩进水里。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去,伸手拨了拨水面。
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妮露的裙摆上。妮露“哎呀”一声,也弯腰去泼她。两个人互相泼了几下,都笑了。
空站在岸边看着她们,没有下水。派蒙已经飞过去,在她们头顶转圈,喊:“派蒙也要玩!”
后来他们坐在浅滩旁边的石头上晾脚。妮露的裙摆湿了一小片,迪娜泽黛的也是。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了。
空把带来的布巾递给她们。迪娜泽黛接过去,先擦了自己的脚,又把布巾递给妮露。
妮露接过去擦了,说:“谢谢。”
迪娜泽黛说:“不客气。”两个人说话时都没有看空。
但空坐在旁边,能感觉到她们之间那层薄冰已经不在了。或者说,冰还在,但底下已经有水流过去了。
迪娜泽黛擦完脚后,把布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河面,忽然说:“妮露,你跳舞的时候,转圈最多能转多少下?”
妮露想了想,说:“要看舞。有的舞要转很多下,有的舞一下都不转。”
迪娜泽黛说:“我那天看你跳的时候,你一直在转。我数到第二十下就数不清了。”
妮露笑了一下:“那支舞是专门练旋转的。其实转太多会晕。我练了三个月才不晕。”
迪娜泽黛说:“三个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脚踝很细,因为长期卧床而显得有些苍白。她说:“我以前连站着都晕。”
妮露看着她,没有说“你现在好了”或者“别想以前”之类的话。
她只是把自己手腕上那根编好的草绳解下来,递给迪娜泽黛:“给你。这个编得不好,但戴着玩。”
迪娜泽黛接过去,把它绕在自己手腕上。草绳有点松,她就多绕了一圈。她说:“谢谢。我会留着。”妮露“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回河面上。
空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纳西妲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必须选一个呢?他当时说书里说的不一定对。
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妮露把自己编的草绳送给迪娜泽黛,看着迪娜泽黛把那根歪歪扭扭的草绳绕在手腕上,他觉得自己好像更明白了一点。他不是不需要选。
他只是不需要在她们之间选。她们自己在选。
选着怎么和对方相处,选着怎么安放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而他坐在中间,能做的只有不挡路。
回去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了。
大巴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走到岔路口时,妮露要回剧场。
她站在路口,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还要排练。”
迪娜泽黛说:“明天我去看你排练。”
妮露笑了一下:“好。我给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空一眼。那一眼很快,但空看见了。
妮露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弯了弯嘴角,然后跑远了。
迪娜泽黛站在路口看着妮露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她说:“她人真好。”
空说:“嗯。”迪娜泽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包干花,说:“我今天其实有点紧张。刚开始。”
空说:“我看出来了。”迪娜泽黛说:“但后来就不紧张了。”
她抬起头来看空,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她说:“空,你说过你有很多人。我以前觉得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可今天走下来,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空看着她,没有说话。迪娜泽黛说:“因为妮露也没有把我当敌人。她给我蜜瓜,还和我一起泼水。她可以不用这样的。”
空说:“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人。”迪娜泽黛点点头。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觉得,你身边的人都很好。”
她说到这里,忽然伸手拉住了空的袖子。空停住脚步。迪娜泽黛踮起脚,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退了半步,脸红透了。她说:“今天谢谢你。还有派蒙。”
派蒙从空肩上探出头来,嘿嘿笑了一声。迪娜泽黛转身朝自己家的巷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明天见!”空说:“明天见。”
迪娜泽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空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派蒙飞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空,你脸又红了。”空说:“没有。”
派蒙说:“明明有。派蒙看见了。”
空伸手把她拎起来,放在肩上。他说:“走了。回尘歌壶。”
派蒙在他肩上晃着腿,说:“今天好开心呀。迪娜泽黛开心,妮露也开心。空也开心。”
空说:“嗯。”派蒙说:“那下次还能这样吗?”空想了想,说:“大概可以。”派蒙欢呼一声,趴在他肩上哼起了歌。
空沿着须弥城的石板路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腰侧那根草绳,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齿轮和那片干叶子。
他忽然想起纳西妲说的话。她说她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完整地对很多人好。
空现在也不完全明白。可今天坐在河边时,妮露编草绳,迪娜泽黛晒太阳,派蒙趴在他膝盖上睡觉,他坐在她们中间,觉得心里很满,也很静。
像一池水,很多条溪流汇进来,可水面还是平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但至少,今天没有人难受。
回到尘歌壶时,夜已经很深了。空把派蒙放到小床上,自己坐在廊下。
月亮升得很高,壶里的山和水在月光下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把那根草绳从腰上解下来,放在掌心。草绳很细,编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他把它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铜齿轮。法露珊的花纹咬着他的指腹。
他把齿轮和草绳放在一起,看着它们在月光下泛着各自的光。他坐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才起身回屋。
第二天傍晚,空照例去了大巴扎。他到的时候,妮露已经在台上了。
迪娜泽黛坐在第一排,穿着昨天那件浅绿色的裙子,手腕上还缠着那根歪歪扭扭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