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空抬起头。
“你说,我真的能帮到他们吗?”心海的声音很轻,“大畑先生,老母亲,断腿的士兵,青年渔民。他们哭完了,说完了,回去了。明天他们还是会在榕树下坐着,在窗口发呆,在床上辗转反侧。什么都没变。”
空合上书。“变了。他们哭的时候,你在旁边。他们不是一个人。”
心海沉默了片刻。
手中的笔转了几下,笔杆在指间旋转,像一根指挥棒。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小时候,我以为长大就是变强。强到可以保护所有人。现在长大了,发现不是。长大是发现你保护不了所有人,但你还是会去试。”
空看着她在灯光下的脸。
她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有些干裂。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眉心那道竖纹在灯下清晰可见。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心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心海低下头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
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谢谢你,空。虽然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但还是谢谢你。”
空没有反驳。
心海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空拿起书,继续翻看。
灯花跳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派蒙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笔尖的声音停了。
空抬起头,看到心海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匀而轻。
她睡着了,握着笔的手还搁在文件上,笔尖抵着纸,墨迹洇开了一小团黑色的圆点,像是冬夜雪地上留下的一个浅浅的脚印。
空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的笔轻轻从手中抽出来,放在笔架上。
然后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覆在她肩上,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醒,将脸转了个方向,继续睡。
空坐回椅子上,派蒙在膝盖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空看着心海趴在桌上的样子,看着她散落在桌上的浅蓝色长发,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白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
他没有回去,就这样坐在书房里,守着她,守到天亮。
心海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间书房。她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用手背挡住光线,缓缓坐直身体。
一件外套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认出了那件外套——是空的,浅金色,袖口和领口绣着白色的鹭鸟纹样。
她抱着那件外套,愣了一会儿。
空从门口走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两碟小菜和一杯牛奶。
派蒙飘在他身后,小手中捧着一碗比她脸还大的粥,小心翼翼地飞着,生怕洒出来。
“醒了?”空将托盘放在桌上,“吃早饭。”
心海看着桌上的粥,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你做的?”
“嗯。牛奶是今天早上五郎送来的,还热着。”
心海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温热,微甜,加了蜂蜜。
“好喝。”
“那就多喝点。”
心海喝完了整杯牛奶,又喝了大半碗粥。
她吃东西的样子比昨晚快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空看着她的变化,心中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心海将空的外套叠好,还给他。
“谢谢。”
“不用谢。”
心海看着他的眼睛。“空,你今天还陪我吗?”
空想了想。“今天海祇岛还有什么事?”
心海从桌上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今天要见的几个人。
他们的名字后面都标着简短的情况说明——“失眠”“噩梦”“不愿说话”“有自伤倾向”。
密密麻麻的几行字,每一个字都是一颗需要安抚的心。
“这些人,都需要你。”心海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轻轻划过,“但我不能一个人去。我需要你。你在的时候,能量恢复得快一些。”
空看着她深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有疲惫,有坚持,有一种“我知道我很累但我不能停下来”的倔强。
“我陪你。”
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心海带空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海祇岛北侧的一处断崖,崖下是深蓝色的海水,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心海站在崖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面。
“空,你知道吗,海祇岛以前是没有这片断崖的。”
空站在她身边。“那怎么来的?”
“奥罗巴斯东侵的时候,雷神的一刀劈开了山体,形成了这道断崖。”心海的声音很平静。
“那场战争,海祇岛死了很多人。几百年了,海祇岛和鸣神岛之间的仇恨,就像这道断崖一样,很难填平。现在眼狩令废止了,锁国令解除了,幕府和海祇岛开始贸易了,通婚也允许了。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变好。但底下那道裂缝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崖下的海水。
“那些士兵,他们心中的裂缝,比这道断崖还深。我不知道要用多少年才能填平。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永远填不平。”
空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心海,裂缝不需要填平。”
心海转过头看着他。
“有些裂缝,是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说,“你的光,已经照进去了。”
心海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空不确定她有没有哭,海风太大了,吹得什么都听不清。
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心海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也许被风吹干了,也许根本没有流出来。
“空。”
“嗯。”
“如果有一天,我能量耗尽了,你会来吗?”
空看着她。“会。”
“无论在哪里?”
“无论在哪里。”
心海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像海祇岛的粉色潮水,温柔的、不张扬的、但确实存在的美。
“空,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空想了想。“我只是说实话。”
心海笑了,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海风中飘荡,清脆如铃铛,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找到了笑的理由。
从断崖回来,心海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的步子轻快了,脸色红润了,眼睛里有了光。
派蒙飘在她身边,小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派蒙好开心”的幸福。
“心海,你看起来好多了!”
心海伸手摸了摸派蒙的头。“因为能量恢复了。”
派蒙歪着头。“是因为睡了觉吗?”
心海摇了摇头。“是因为有人陪。”
空走在心海身边,没有说话。心海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粉色的沙滩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
回到珊瑚宫的时候,五郎在门口等着。
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看到心海的样子,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心海大人,您回来了。”
心海看着他。“五郎,辛苦你了。”
五郎摇了摇头。“不辛苦。心海大人没事就好。”
他转身跑去厨房,喊“心海大人回来了,热饭”。
声音中带着颤抖,带着如释重负的欢欣,带着一个年轻将领对上司的、藏在忠诚外表下的所有担忧。
心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嘴角弯了一下。
“五郎是个好孩子。”
空站在她身边。“嗯。”
心海转过头看着他。“空,你今天晚上……”
“我住这里。”
心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住这里,明天陪你。”
心海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