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空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线。
派蒙还在被窝里蜷着,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空起身,穿上外套,推开门。庭院里的花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池塘里的锦鲤已经醒了,在浅水中慢慢游动,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心海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她低着头,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面上移动,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看到空走进来,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早。”
“早。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不久。”心海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昨晚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空在她对面坐下。“能量恢复了?”
心海想了想。“恢复了一些。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够不够用。”
“我陪你。”
心海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好。”
这一天和昨天很像,但又不太像。
他们依然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握了很多颤抖的手。
但心海的步子比昨天轻快了,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力了。
空走在她身边,有时候走在前面帮她开路,有时候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派蒙飘在两人之间,小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派蒙今天也要加油”的干劲。
他们一起去了村庄,去了康复中心,去了那些失去儿子的老母亲家里。
每一次,心海都认真倾听,认真回应,认真握住那些颤抖的手。
空在旁边帮她记录,帮她拿东西,帮她撑伞。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一起工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从刺目的金黄变成了温柔的橘色。
他们走在回珊瑚宫的路上,心海走得很慢,空配合着她的节奏。
派蒙趴在空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呼出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空。”心海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那是早上的。这是下午的。”心海的嘴角弯了一下,“晚上可能还要谢一次。”
空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染成了金色。
她的眼眸在暮色中是深蓝色的,像海祇岛最深处的海水,平静而深邃。
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暗流,像潮汐,像月亮牵引着海水,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
“心海,你不用谢我。我是自愿来的。”
心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自愿?”
“嗯。”
心海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
粉色的沙滩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她的脚印在沙子上印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潮水涌上来,将那些坑填满,抹平。
“空,你知道‘自愿’这个词,对我来说有多重吗?”
空看着她。
“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应该’做的。应该当现人神巫女,应该处理政务,应该保护海祇岛,应该听那些人哭,应该握住他们的手,应该说‘没关系’。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逼自己。‘应该’这个词,像一根绳子,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绑,绑了一圈又一圈,绑到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应该’,哪些是‘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空的眼睛。
“但你来了。你说‘我陪你’。你说‘我是自愿来的’。没有人让你来,没有‘应该’,只是你想来。你让我觉得,也许我也可以做一些‘我想’的事。不是‘应该’,是‘我想’。”
空看着她。夕阳的光在她脸上流动,将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心海,你想做什么?”
心海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肩膀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空,晚上吃什么?”
空跟上去。“你想吃什么?”
“甜的。”
“好。”
晚饭是在珊瑚宫的小餐厅里吃的。
心海说不想去大餐厅,太冷清了,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一端,说话都有回音,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
小餐厅在书房旁边,不大,只够坐四五个人。桌上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空做了心海想吃的甜食——糖藕。在璃月学的,香菱教他的。
心海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好吃!”
“那就多吃点。”
心海吃了很多。她把整盘糖藕都吃完了,又喝了一碗甜汤。
派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对空说:“心海今天好能吃。”
空没有回答。
他看着心海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从昨天那个靠在石台上、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的样子,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吃很多甜食、会说“好吃”、眼睛会亮起来的普通女孩。
吃完饭,心海说要去书房整理今天的记录。空说陪她。心海没有拒绝。
书房里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今天记的笔记。
心海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在需要补充的地方用红笔标注。
空坐在她对面,手中拿着一本海祇岛的渔歌集——是从书架上随手抽的,不是真的在看,是想陪着她。
派蒙趴在窗台上,小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白皮肤照得像雪。
“空,”心海放下笔,“你帮我看看这个。”
空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指的那页笔记。上面记着今天见过的一个士兵的情况——“失眠,噩梦,白天嗜睡,对声音敏感,有回避行为”。
心海在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建议转介给医生,同时定期随访。”
“这个转介,我不知道该转给谁。”心海的手指在“医生”两个字上点了点。
“海祇岛的医生都很忙,而且这个士兵的情况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心理上的。海祇岛没有专门看‘心’的医生。”
空想了想。“璃月有。烟绯认识一个,专门做这方面的工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心海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心海的嘴角弯了起来。“空,你真的是……无论什么问题,你都能找到办法。”
“不是我能找到办法,是我想帮你找到办法。”
心海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两枚被火焰照亮的琥珀。
她的心跳加速了,快得有些喘不过气。
“空,你离我太近了。”她的声音很轻。
空愣了一下,正要后退,脚下踩到了派蒙放在地上的玩具——一颗小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这里的。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倒去。他的手撑在桌上,勉强稳住了身体,但他的脸和心海的脸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心海身上是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糖藕的甜香。空身上是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空想退开,但心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力道不小。
“不要退。”心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空看着她。她的脸很红,耳朵也很红,脖子也很红。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整齐的白牙。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扇动翅膀。
“心海——”
心海吻了他。
她的嘴唇是凉的,因为刚喝过凉茶。
但她的吻是热的,从嘴唇到灵魂,那种热度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骼、穿透了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纠结,直达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