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站在八酝岛的海岸线上，看着眼前这片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土地。
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雨水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打在空的金发上，顺着发梢滴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不是海水——空在海上航行了那么久，海水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血的味道。千年前的，沉淀在土地深处的，被雨水冲刷出来也不会消散的，魔神之血。
派蒙缩在空的肩膀后面，用他的围巾挡着雨，小脸上满是不情愿：“派蒙讨厌这里……雨下个不停，天也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而且派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凉飕飕的，好可怕。”
空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伸手按在地面上。
掌心触及的泥土冰冷而潮湿，但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深入骨髓的、像是有意识一样的冷。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水，不是元素力，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狂暴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快要冲破牢笼的力量。
祟神。
魔神死后留下的残渣，神念与力量化成的永远无法消散的诅咒。
空站起身，环顾四周。八酝岛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
岛屿的中央被一道巨大的裂谷从中间劈开，像是有人用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将整座岛一分为二。
裂谷的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雷纹，紫色的雷光在纹路中缓缓流动，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无想刃狭间。”空轻声说。
“什么？”派蒙从围巾后面探出头。
“那道裂谷的名字。传说中雷电将军斩杀奥罗巴斯的地方。”
派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道将整座岛劈成两半的巨大裂谷，小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一种震撼后的沉默。
那道裂谷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刀痕。
雷神的刀，一刀劈开了山体、大地，还有魔神的身体。一刀。
不是十刀，不是百刀，是一刀。
空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他的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个脚掌。
派蒙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飘在他身边，小手里攥着空的围巾一角，像是在用这一点点联系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村落遗址。
房屋的墙壁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在风雨中沉默地伫立。
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下面的泥地。
村口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字：绯木村。
空的脚步停了一下。
绯木村。他在海祇岛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是从心海口中，而是从那些被救出来的矿工口中。
他们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眼神会不自觉地躲避，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提起的禁忌。
“绯木村啊……”一个老矿工曾经说过，“没了。全没了。”
空站在村口，雨从他身边流过，在他脚下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流向村子的深处。
他看着那些坍塌的房屋，那些被杂草和藤蔓覆盖的断壁，那些被雨水泡烂的木柱。
曾经有人住在这里。
有孩子在这里出生，有老人在这里死去，有炊烟在傍晚升起，有笑声在夜晚回荡。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块快要看不清字的石碑，在雨中沉默地站着。
“空。”派蒙小声说，“那边好像有人。”
空顺着派蒙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村子的最深处，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门前，站着一个撑着伞的人。
伞是油纸做的，在雨中撑开像一朵淡黄色的花。
伞下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看起来年纪很大了。
空走过去，在老人面前停下。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空，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旅行者吧？我听说过你。梶，矿工。”
空微微欠身：“空。”
“我是派蒙！”派蒙从空肩膀后面探出头。
梶看着派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被眉心的愁容压了下去。
他将手中的伞往空那边倾了一些，遮住了派蒙头上的雨，然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间木屋。
“这里以前是绯木村的村公所，”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村子还在的时候，村里的议事、婚丧嫁娶、过年的祭祀，都在这里办。后来祟神外泄，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病倒，一个接一个死去，活着的也陆陆续续搬走了。最后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把门关上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梶收起了伞，推开了木屋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空没有皱眉，迈步走了进去。派蒙捂着鼻子跟在他后面。
屋里比外面更加黑暗。
空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字画，字画下面是一个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什么，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梶走到神龛前，点燃了旁边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神龛。派蒙看清楚了里面供奉的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柄刀。
不是普通的刀，而是一柄古刀，刀身已经锈迹斑斑，刀柄上的缠绳也断裂了，但它被放在神龛里最尊贵的位置，周围的灰尘比其他地方少得多，显然有人经常擦拭。
“这是喜多院家的刀，”梶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八酝守的代代信物。”
“八酝守？”派蒙歪着头。
梶在长桌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柄生锈的古刀，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老很老的朋友。
八酝岛曾经是一个繁荣的地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梶都是从爷爷口中听说的。
八酝岛上有矿脉——不是普通的矿脉，而是从奥罗巴斯遗骸上结晶化形成的“晶化骨髓”，是锻造稻妻名刀“玉钢”不可或缺的原料。
为了开采这些珍贵的矿石，幕府在岛上设立了矿场，从各地招募矿工来此工作。
矿工们带着家人来到岛上，在矿场旁边建起了村落，村落慢慢变成了小镇，小镇慢慢有了街道、店铺、神社、学校。
八酝岛不再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几千人的家。
但矿工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每天挖的晶化骨髓，是从一具魔神的尸骸上长出来的。
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
“晶化骨髓是奥罗巴斯力量的结晶。挖出来的时候很漂亮，金灿灿的，像琥珀一样透亮。但那个东西不是死的，它里面还残留着魔神的意志。你把它的骨头从地里挖出来，它就会生气。你把它打成粉末铸成刀，它就会诅咒。你把它的家扒成平地，它就会杀了你。”
派蒙的脸白得像纸。
“一开始没有人知道，”梶继续说，“矿工们只是觉得在岛上待久了身体不舒服。头痛、失眠、做噩梦、脾气暴躁。有些人开始出现幻觉，说看到了大蛇的影子在矿洞里游动，说听到了大蛇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工作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没有人想到是祟神。”
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后来呢？”
梶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
“后来就出事了。”
祟神外泄的原因是镇物被破坏了。
镇物是当年雷电将军斩杀奥罗巴斯后，由鸣神大社的巫女们设立的封印，用来压制祟神的扩散。
镇物一共有四个，分别设在八酝岛的四个方位，每一个都蕴含着强大的灵力，像四根钉子一样将祟神钉在地下。
但眼狩令开始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