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中记载了那段对话。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派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我乃渎身渎名之蛇神,虽有眷属百千,但所荫蔽之众已无一人。今日落入此界,与你相见,也算有缘。你虽非我民,但终是人子。有何愿望,但说无妨。”
“试问,你能做我们渊下之民的神吗?”
巨蛇沉默。
它不是没有信徒。在魔神战争之前,它也有过眷属,有过子民,有过属于自己的领地。但那些都已经不在了。
魔神战争的洪流将一切都冲垮了,它失去了领地,失去了子民,失去了作为魔神的意义。
它逃到暗之外海,本来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老去,安静地死去。
但这些人在呼唤它。
不是祈求,不是命令,不是交易。
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呼唤。
他们需要一个神,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活着。
巨蛇回应了他们的呼唤。
它击败了深海龙嗣,赶走了盘踞在黑暗中的魔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这些弃民撑起了一片安全的天空。
它教会了他们如何耕耘,如何冶炼,如何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它折下了自己身上的珊瑚枝——那是它闯入暗之外海时获得的礼赠,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将珊瑚枝沉入海底,盘桓而起涡流,用珊瑚塑成了一座岛屿。
海祇岛。
白夜国的人终于见到了阳光。
他们跪在地上,用手捧起湿润的泥土,用脸贴着温暖的沙砾,用舌尖品尝海风的味道。几百年了,几百年的黑暗,几百年的孤独,几百年的“我们是不是被神明抛弃了”。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神明没有抛弃他们。神明派了一条蛇来。
他们称它为“海祇大御神”“远吕羽氏尊”。
他们在岛上建起了珊瑚宫,在宫殿的正殿供奉它的神像,在每年的祭典上为它献上歌舞和贡品。
他们将自己的命运和这条蛇紧紧绑在了一起。
但奥罗巴斯知道,它不属于这里。
魔神战争已经结束了。七神秩序已经确立了。稻妻的雷神是雷电姐妹,而它是败者。
败者应该离开,逃到暗之外海,永远不再回来。这是规矩。魔神战争的规矩。
但它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它不想走,而是因为那些人在看着它。
那些人用信任的、依赖的、将一切都托付给它的目光看着它。那些人叫它“大御神”。
那些人给它建了神庙。那些人将珊瑚岛命名为“海祇岛”——统御诸海的大神。
它被架在了神座上。
空翻到古籍的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奥罗巴斯知道,它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雷神迟早会注意到海祇岛的存在,迟早会问:“为什么这里还有一位魔神?”魔神战争的规则只有一条——胜者生,败者死。没有中间地带,没有例外。
它和雷神达成了协议。以西界为分野,相安无碍。它不东侵,雷神不西征。
海祇岛可以保持自治,可以信仰它自己的神,只要它不越过那条线。契约定了,盟约签了,血誓立了。
从此稻妻有了两个主人——鸣神岛上的雷神,和海祇岛上的蛇神。
但奥罗巴斯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它看过白夜国的典籍——《日月前事》。那里面记载了一些不应该被记载的东西。关于“原初的那一位”,关于“第二个王座”,关于魔神战争之前的世界真相。
那些真相,是天理不希望任何人知道的。触摸了禁忌知识的人,必须死。
奥罗巴斯触碰了。
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的,它只是在庇护白夜国人的过程中,接触到了他们的文化和历史。
而白夜国的历史中,藏着那些不该被知道的秘密。
当它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天理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它身上。那道目光冰冷、无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你死,或者你的子民死。”
奥罗巴斯没有犹豫。
它选择了一种死法——壮烈的、公开的、让所有人都以为它是因为“横生歹意”而被雷神斩杀的。
这样,没有人会去追问海祇岛的来历,没有人会去翻找白夜国的历史,没有人会发现那些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而海祇岛的人,作为“被魔神迫害的无辜子民”,会被允许活在七神秩序之下。
空合上古籍。派蒙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不是的……根本不是‘横生歹意’……不是它要打……是它不得不打……是为了保护那些子民……是为了让天理不要再盯着海祇岛……它不得不死……”
派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派蒙擦着眼泪,派蒙的声音在发抖。
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它是被自己的子民推上战场的。”空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海祇岛不是一片适合耕种的土地。
岛上除了胡萝卜几乎种不出任何东西,海祇岛人世代以捕鱼为生,日子清苦,食物匮乏。
他们在黑暗中活了那么久,终于见到了阳光,但他们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粮食,更多活下去的可能。
奥罗巴斯知道这些。它是它们的神,它听到它们的祈祷,看到它们的饥饿,感受到它们的绝望。它也想给它们更多。
但它也知道,越过那条线意味着什么——战争,死亡,以及它自己的终结。
但它还是去了。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野心,不是为了“横生歹意”,而是因为它不能拒绝那些人的祈求。它是它们的神。它答应了要做它们的神。
所以它去了。
空站起身,将古籍交还给梶。梶接过古籍,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旅行者,你会怎么对待奥罗巴斯?”
空沉默了很久。
“我会把它当作一个真正的神。”空说。
空在八酝岛的矿场旁边,找到了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本书,几卷图纸,一盏油灯。
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床头放着一柄刀。
不是神龛里供奉的那柄古刀,而是一柄普通的、已经卷刃的太刀。
派蒙飘进来,小脸上满是困惑:“这是谁住的地方?”
空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书翻看。
那是一些关于镇物和祟神的笔记,字迹工整而细密,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图解和标注。
扉页上写着三个字:喜多院。
“这是最后一位八酝守的房间。”空说。
派蒙飘到床边,看着那柄卷刃的太刀。
刀身上有很多裂纹,有的已经锈蚀了,有的还是新的。
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人的血,是祟神的污血。
派蒙轻轻碰了一下刀身,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派蒙的声音很轻。
空放下书,在床边坐下。他看着那柄太刀,看着那些裂纹和血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人,独自站在黑暗中,面对着从地底涌出的祟神。
没有援军,没有后盾,没有撤退的选项。只有一把刀,一具身体,一颗还跳动着的心。
他要修补四个镇物。
每一个镇物都需要在祟神浓度最高的地方工作,每工作一刻钟,祟神就会侵蚀他的身体一分。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他停下了,整个八酝岛就完了。
他修好了第一个镇物。修好了第二个镇物。修好了第三个镇物。然后他走向第四个。
没有人知道第四个镇物那里发生了什么。没有目击者,没有记录,没有传说。
只有那柄卷刃的太刀,被不知名的人捡回来,放在这间小屋的床头。
空伸出手,拿起那柄太刀。
刀身比他想象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