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须弥城的道路比空想象中更加宽阔。
那些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板路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深绿色光泽，两侧的树冠在高处合拢成一道连绵的穹顶，将须弥特有的、混合着湿润泥土和某种树脂气息的空气笼罩在这条长路上。
空和派蒙穿过最后一段被树根拱起的石板路时，须弥城的轮廓终于在他们面前完整地展开了。
那是一座被巨树包裹的城市。建筑的墙壁和廊柱与树根交错缠绕，分不清哪里是人力所造、哪里是自然生长。
层层叠叠的房屋沿着地势向上延伸，最上方是一棵庞大到无法用任何已知参照物来衡量的巨树，它的树冠覆盖着整座城市，将晨光过滤成一种温润的、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浸润过的浅金色。
空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下方仰头看着那棵巨树，他的目光在那些被树根包裹的建筑轮廓上缓慢地游走着。
他认出了它的气息——和他在化城郭入口处闻到灵芬香时看到的那棵树的轮廓一模一样。
那道"世界，遗忘我"的声音在这座城市的呼吸中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根被拨动过的弦正在缓慢地衰减着余韵，而整座城市就是那道余韵的容器。
"空，"派蒙落在他肩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被眼前的景象轻轻压住的惊叹，"好大啊。比蒙德城大好多。"
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让须弥城的气息缓慢地渗入他体内那些刚从层岩巨渊和化城郭带过来的缝隙中。
那枚耕地机的眼睛在他怀里隔着衣料传来微弱的温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那棵巨树的呼吸。
城门口的一侧站着一个穿着教令院制服的年轻人，正在向每一个进城的人分发什么。
空走近时看清了那是一只小巧的、像是某种金属和晶体混合制成的耳挂式装置，表面泛着一种暗沉的银灰色光泽。
那个教令官看到空和派蒙走过来时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像是被反复练习过的笑容，他将两只装置递了过来："远方的旅人，欢迎来到须弥。为体现树王大人普世的慈爱，『虚空终端』现已向所有旅客开放使用。初次进城的旅客可在教令官帕纳处领取。"
空接过那只装置时，指尖触及到金属表面微凉的触感。
他能感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持续激活着的振动正在从装置表面传过来——它正在运行着，正在接收着什么，正在准备将什么东西传递给他。
派蒙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只时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头问那个教令官："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虚空终端是教令院根据大慈树王遗产制作的工具，能够汇集知识。只要佩戴并开启它，就能与虚空连接，获得所需的知识。"
教令官的语气带着一种他显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熟练，"在须弥城内，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它获取任何想要的信息。"
空将那只装置握在掌心里。他能感到那道正在从装置内部持续传来的微弱振动正在沿着他的掌纹缓慢地扩散，像是一种正在试探他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注意到城门口附近那些正在进出的行人——他们大多都佩戴着同样的装置，有的在耳朵上，有的别在衣领边缘。
他们的目光空茫而平和，像是在同时接收着什么他们不需要主动去思考的信息。
"每个人都能通过它获取信息？"空问。
"是的。"教令官点了点头，"虚空能衡量每个人的需求，然后发放适合对方的知识。只要在须弥城内，随时都可以向虚空提问。"
空将那只装置收进了怀里。
他能感到那道微弱的振动正在隔着衣料传来，和那枚耕地机的眼睛的温度形成了某种他暂时还无法读懂的对应。
那个教令官看到他收起来而不是戴上时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但没有追问，只是转向了下一个进城的旅客。
空和派蒙走进城门时，派蒙侧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空——你为什么不戴上？"
空沿着被树根和石板交错铺成的主街往前走。
他能感到那些正在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气息——从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的人身上传来的、正在被同一个系统持续接收和发送的东西。
那种气息很淡，但在他经过每一段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群正在低声交谈的行人时都在缓慢地累积着，像是一层正在被反复涂抹的底色。
"它太统一了。"空说，"它在告诉每个人同样的东西——用一种同样的方式。它让人不需要自己思考。"
派蒙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她飘在他身侧，和他一起走过那些被树根包裹的建筑和正在晨光中缓慢醒来的街巷。
她侧过头看着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目光平和地走在街上的行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浸润过的质地："你说得对。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同时听同一个声音。"
空没有回答。
他们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经过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拱门时，空看到主街尽头有一片开阔的、被树冠半掩的广场，那里聚集着更多佩戴终端的人，和一个正在对人群宣讲什么的教令官。
他停下了脚步。
派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正在宣讲的教令官，看到了那些站在树荫下安静聆听的人群，看到了拱门旁边一块被藤蔓半掩的公告板上贴着的几行字——"三十人团公告：特别提醒，整个须弥的佣兵行业都由『镀金旅团』承接，绝无二家。"
"镀金旅团……"空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派蒙凑到公告板前看完了那几行字，然后飘回来时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疑惑："佣兵负责城防？空——这不就和蒙德骑士团、璃月千岩军不一样吗？"
空站在拱门边沿，看着那些正在广场上安静聆听宣讲的人群，他的脑海里正在将那些碎片逐一对齐——免费的虚空终端，统一的信息发放，佣兵负责城防的公告。
那些碎片单独看都像是"为了城市秩序"的措施，但它们连在一起时形成的图案却让他感到一种正在缓慢收紧的东西。
教令院在控制信息，在控制谁能知道什么、以什么方式知道。
他们将城防交给不受任何制度约束的雇佣兵，这意味着任何想要反抗的人都需要面对一整个拿钱办事的武装组织。
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收回来，沿着主街继续向前延伸，落在一棵被粗壮的树根包裹的老建筑门前。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浅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的发色是一种柔和的浅棕色，在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站姿带着一种因为身体并不强健而微微倚靠着门框的虚浮感——不是虚弱，而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分配有限的体力。
她正侧着头看着街对面那些正在佩戴着终端走过的行人，目光里没有那种被统一的信息浸泡过的平和，而是一种更加清醒的、正在用自己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的观察。
然后她注意到了正在看着她的空和派蒙。
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你们是新来的吧"的确认，和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温和。
"你们不是须弥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在那片被树冠和晨光同时包裹着的安静中清晰地传了过来，"从城外来的？"
空朝她走了几步。
派蒙飘在他肩侧，他能感觉到她在靠近这个陌生女子时的那种自然的放松——大约是对方的声音里没有那种被"虚空"浸润过的、统一的质感。"刚到不久。"空说，"在找……一些信息。"
年轻女子将倚着门框的身体微微直起来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比方才更加仔细的观察。"什么样的信息？"
"关于——"空想了想，那个问题在他胸腔里已经存放了很久，正在缓慢地成形为可以出口的形状，"关于如何见到小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