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娜泽黛看着那道站在她面前的身影,她的嘴角那道弧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找到了"和"她果然来了"同时存在于那道正在缓慢加深的弯度里。
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润过的质地:"迪希雅,我没有走远。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迪希雅的目光从空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正在快速读取"陌生人"信息的习惯。"这两位是——?"
"刚来须弥的旅人。"迪娜泽黛侧过身让出空和派蒙的位置,"他们在找草神大人。"
迪希雅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道细微的移动带着一种"又有人想见草神"的、被反复听到过很多次的熟悉,和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浸润过的审慎。
她看着空,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们找草神做什么?"
空迎上她的目光。他能感到她的审视是纯粹的审视——不是在评估他能不能打赢,而是在评估他"值不值得被信任"。
"有些事我需要知道。"空说,"关于世界树的事。关于须弥正在发生的事。"他顿了一下,然后将目光从迪希雅身上移开,扫过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从街对面走过的行人,"关于——教令院用虚空终端在做什么。"
迪希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道停顿里有"这个人确实在观察"和"他说到了关键之处"同时存在的质地。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过头看了迪娜泽黛一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你觉得呢"的无声询问。
迪娜泽黛微微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动作带着"可以相信他"的笃定。
迪希雅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注意到虚空终端的事了。"
"免费发放。"空说,"统一的信息来源。让每个人都通过同一个系统获取知识。"他的目光落在迪希雅腰间那柄弯刀的柄上,"还有——让镀金旅团负责城防。"
迪希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拍。
那道停顿里有一种"这个人不止在看,他还在拼"的、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质地。她侧过头,声音不高:"你才进城不到半个时辰,能看出这些——"
空看着她的目光,安静地等着她说完她没说出口的下一句,让它自然地变成下一条线索。
迪希雅的目光和他对视了片刻,那道审慎的底色正在被一层新的东西缓慢地覆盖着。
迪娜泽黛站在她旁边,她的目光在空和迪希雅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先回家吧。在这里站着说话不方便。"
迪希雅点了点头。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时,空注意到她的姿态正在从"执行任务的状态"缓慢地过渡到"带人回去的状态"。
迪娜泽黛朝空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走进了那扇被树根包裹的门。
空跟着她走进去时,迪希雅在他身后迈步跟了进来。
门在她们身后合拢时,将主街上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缓慢走过的人影和正在广场上宣讲的教令官的声音一起隔绝在了外面。
屋内比外面暗一些。
几盏嵌在墙壁上的灯散发着温润的暖光,将那些被树根和藤蔓包裹的墙壁照出一种古老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质地。
迪娜泽黛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时,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坐着说话了"的松弛。迪希雅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你说你想知道教令院用虚空终端在做什么,"迪娜泽黛开口,她的声音在屋内形成了比外面更加清晰的质地,"你看到了什么?"
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派蒙落在他肩侧。
他想了想,然后说:"我在化城郭的时候见过一个叫柯莱的女孩。她没有戴虚空终端。她的巡林官师傅提纳里告诉我——戴着终端的人,不会做梦。"
迪娜泽黛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目光在空脸上停了一拍,像是"不会做梦"那四个字正在她体内缓慢地打开一道她已经有所察觉却还没有完全看清的入口。
"须弥的人都不做梦。"迪娜泽黛说,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我以前以为这是正常的——因为虚空在替我们保存记忆,所以不需要做梦来整理它们。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些没有戴终端的人,他们告诉我他们晚上会做梦——会看到一些虚空不会告诉他们的东西。"
迪希雅的声音从门边的位置传过来:"教令院告诉所有人,虚空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获得知识。但如果你问他们——'虚空获得知识之后,那些知识去了哪里'——没有人能回答你。"
她顿了一下,"他们把城防交给了镀金旅团,让三十人团负责巡逻。表面上是为了维持秩序——实际上,任何想要质疑教令院的人,都会被镀金旅团'请'走。"
空坐在椅子上,那些碎片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拼合成一个更加完整的图案。
免费的虚空终端收集着每个人的信息和梦境,教令院控制着信息的出口,镀金旅团控制着物理的出口。
这座以"智慧"为名的城市,正在被一层由信息和暴力共同织成的网缓慢地收紧。
他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道从化城郭带来的重量正在被这些新的认知缓慢地托起来一些。
柯莱在化城郭晨光中说"记得传讯回来"时,那道声音里带着的"化城郭没有被虚空覆盖"的意义,正在变得更加清晰。
"你们在找草神,"迪希雅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认真的质地,"是想通过她来了解教令院到底在做什么?"
空侧过头来看向她。"我想知道——世界树正在发生什么。"他说,"我在来须弥的路上感应到了它。那棵树的呼吸——它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迪娜泽黛的目光在那一刻亮了一下。
那种亮和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润过的质地不同——它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像是"终于有人和我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的确认。
她坐直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坚定的东西支撑着的质地:"我也能感应到它。不是很清晰——但有时候,在晚上,当城里的虚空信号变弱的时候,我能感到那棵树正在呼吸。它在说一些我没有办法用虚空翻译的话。"
空看着迪娜泽黛坐在窗边被暖光照亮的轮廓,感到那片须弥的晨光正在他和她之间缓慢地铺展开来,带出了一条新的线索,正在等待他沿着它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