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娜泽黛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长时间坐着和突然站起之间的那道过渡需要她用更多的注意来维持平衡。
她的手指在椅背上多停留了一拍，然后才松开。
迪希雅从门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却没有碰到她——只是将手臂横在她身侧，留出刚好够她扶住却不至于真的触碰到的距离。
迪娜泽黛看了那只手臂一眼，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迪希雅的小臂上，力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的默契，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在"需要帮助"和"愿意提供帮助"之间形成的最小阻力的通道。
"大巴扎在城的另一边。"迪娜泽黛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从方才的对话中慢慢恢复过来的、温润的质地，"祖拜尔剧团在那里排练。花神诞祭的演出——他们负责筹备。"
迪希雅侧过头来看了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跟上"的利落："走这边。路上有些地方在维修，别走散了。"
空跟在她们身后走出那扇被树根包裹的门时，主街上的晨光已经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的行人依然在街道上缓慢地移动着，他们的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整齐而均匀。
大巴扎方向传过来的声音和主街不同——那不是教令官宣讲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混杂的、混着乐器调音、人声交谈、和某种被反复调试的声响。
那是活的声音，不是被统一发放的。
穿过几条被树根和藤蔓覆盖的窄巷时，街道两侧的建筑更加密集，但那些建筑的风格和主街上被教令院翻新过的不同，带着一种更加古老的、被时间和树根同时包裹着的质地。
有些墙面被粗壮的树根完全覆盖，像是那些树根本身就是建筑的承重结构。
迪娜泽黛的步伐在这些窄巷中比在主街上更加自然了一些，她松开了搭在迪希雅小臂上的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那些更加曲折的路面带来的步幅变化。
迪希雅走在她的侧前方，步伐比空预想的更慢，刚好能够让迪娜泽黛自然地跟上。
"迪希雅，"空走在迪希雅的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她腰侧那柄弯刀的柄上，那柄刀的皮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你跟着你家小姐多久了？"
迪希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个"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的微小的停顿，然后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什么东西浸润过的、比方才更加自然的质地："五年。我家主上——迪娜泽黛的父亲——雇我保护她。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出门容易出事。我在的话，至少不会让她被镀金旅团的人拦住盘问。”
她的目光从空脸上移开，落在前方正在经过的一道被树根拱起的台阶上，像是在用那个短暂的视线转移来为自己刚刚说出的那段话留出落脚的位置。
迪娜泽黛从她身后侧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润过的、轻快的质地："她说是'保护'，其实有时候更像'看着我不让我做太多我想做的事'。"她说着看了迪希雅的背影一眼，目光里有一层正在缓慢加深的、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浸润过的光。
迪希雅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根边缘那道正在缓慢泛起的极淡的红色被晨光照亮了片刻。
"小姐。"她说，那两个字里带着"我在执行任务"和"我知道你在开玩笑"同时存在的、被反复练习过的平衡。
她侧过头看了空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用那句话完成从"被调侃"到"恢复中立"之间的过渡："她身体不好，但她的想法总是比我能拦住的跑得更快。我的职责不是替她停下那些想法——是在她为了它们走出去的时候，确保她能安全走完。"
空注意到她说"确保她能安全走完"时，她的目光在迪娜泽黛的方向短暂地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那道目光的落点比"任务"更近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地浸润着。
"对了，"迪娜泽黛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声音从迪希雅身后传过来，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润过的质地，"你刚才说——你在化城郭遇到了柯莱？"
空点了点头。
迪娜泽黛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像是"柯莱"这个名字在她那里也带着某种正在缓慢温热的重量。
"柯莱……她还好吗？"迪娜泽黛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段被她收好的记忆中取出一样东西。
"她以前也来过几次大巴扎。那时候她刚从——从那段不好的日子里走出来不久，还不怎么爱说话。她坐在大巴扎的石阶上，看着祖拜尔剧团排练，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妮露当时注意到了她，但妮露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只是每天跳舞的时候会选一个能让坐在石阶上的人看清的角度。"
空能感到她在说"那段不好的日子"时，旁边迪希雅的步伐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那段日子"在她们之间是一个共同的记忆，不常被提起，却依然在那里，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却始终没有从心里完全抹去的刻痕。
"她很好。"空说，"她在化城郭当巡林员。带我去看了只在早晨出现的蘑菇。她说她——"
他想到柯莱在晨光中转述安柏的话时微微低垂的睫毛，想到她站在化城郭入口处将叶包递给他时指尖在叶片边缘停留的那一瞬，"她还在学着和很多东西共处。但她已经在共处了。"
迪娜泽黛安静了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被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几句关于柯莱的话，然后将它们放进了某个她一直在惦记的位置。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好。"那三个字落在晨光中时带着一种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浸润过的、正在缓慢加深的质地，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确认她安好"这件事，替那段她未能参与的时间里沉默地完成了对她的祝福。
大巴扎的入口比空想象中更加不起眼——一道被藤蔓半掩的拱门，那些藤蔓的叶片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暗沉的深绿色，边缘爬满了极细的苔藓。
穿过那道拱门之后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树冠和建筑共同围出的圆形空间，阳光从上方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在铺着石板的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晨光本身也在穿过这片空间时放慢了速度。
四周的建筑底层开着各种店铺和摊位，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干果和某种正在被烘焙的面食混合的气息——肉桂、藏红花、烤过的小麦和蜂蜜交织成一张只有大巴扎才有的、温厚而丰富的网。
有人正在角落里调试琴弦，琴音的余韵在圆形空间的墙壁和树根之间来回折射，形成一种短暂的、像是在某处同一点相遇的复杂共鸣。
有人正在将一筐新鲜的果实摆上货架，那些果实呈现出一种空从未见过的深紫色和斑驳的金色，表皮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有人正蹲在台阶边沿给一只路过的猫喂食，那只猫的毛色是极其罕见的、在须弥的光线下泛着暗琥珀色的浅灰色。
那是一片没有被虚空终端的气息浸润过的、正在用自己的节奏呼吸着的空间。
祖拜尔剧团占据了广场中央一片被粗绳和布幔围起来的区域，空看到几道人影正在布幔后面走动，正在调整乐器的位置。
有人在低声唱着一段旋律，和正在被调试的琴弦形成了某种短暂的呼应，像是一段还没有被写下来的旋律正在用声音和空气共同试探着自己的形状。
迪娜泽黛走进大巴扎时，她的步伐比方才更加轻快了一些。
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浅棕色的发梢上，像是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光环。
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像是大巴扎本身的气息正在用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方式告诉她"你到了"。
迪希雅站在她身侧，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