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安静地听着。她能感到那些话语正在他体内缓慢地成形着，那道正在缓慢变得清晰的推测——小吉祥草王在教令院眼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想到大巴扎的人每年都用自己的方式为草神准备一场演出，但教令院走进来终止了它。
他想到虚空终端覆盖了整座城市，但那些没有覆盖的角落里，人们的呼吸方式依然保持着没有被统一校准过的节奏。
他想到妮露的舞步被截断的那一刻，她体内那道继续响着的旋律。
教令院正在把草神从须弥的呼吸中彻底抹去——但那些正在大巴扎的树根下、正在老城区的窄巷中、正在那些没有被虚空终端信号覆盖的角落里持续呼吸着的东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空"他们还没有成功"。
他没有把这段话说出来。他只是坐在窗台边沿，和派蒙一起看着午后的光正在缓慢地偏西。
他开口时声音放低了："草神——很可能被教令院囚禁了。不是关在某个普通的房间里，是被关在一个不会让任何声音传出、也不会让任何消息流入的地方。所以教令院才能做到——让整个须弥都认为草神只是一个象征。她存在，但她不能说话，不能出现，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派蒙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我们要救她吗？"
空看着窗外那片被树冠覆盖的天际线。
那片天际线的轮廓和那棵巨树的呼吸正在缓慢地融合着，他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得先确认她在哪里——然后才能决定怎么救。"
深夜，客栈比白天更加安静。
主街上那些佩戴着虚空终端的行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大巴扎方向的余音也已经被夜色完全收走。
空躺了一会儿，但他没有真正睡着——花神诞祭终止的画面和关于草神被囚禁的推测在他脑中交替浮现，像是两道正在缓慢交错的光。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的声响。不是窗外的风声，不是木材热胀冷缩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声音——门轴被缓慢推动时发出的、极其微小的摩擦声响。
空没有动。他保持着侧躺的姿态，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听到那道脚步声正在从门的方向缓慢地靠近床沿。
那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极其小心的、像是正在试探每一步落点是否安全的分量。
他在那道脚步声靠近到床沿边缘的那一刻猛地翻过身，一只手准确地扣住了正在床沿边弯下腰的那道身影的手腕。
那个人影没有挣扎。空的力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吃痛反击，但那人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手腕被扣住，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被抓住了"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空的手指在那人的手腕上感知到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是静止的脉搏——非常缓慢，像是身体正在以比平常更低的速度运转着。
他另外一只手点燃了床头的灯，暖黄的光照亮了那个人的面孔。
那是一个须弥的普通居民。中年，深色的皮肤，穿着一件被反复洗涤过的旧短褂。
他的目光没有和空对上，而是落在空和他之间的某个空处，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只存在于他自己视野里的东西。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的焦距像是被调到了无限远的地方，没有害怕，没有惊讶，没有"我被抓住了"的意识。
空松开他的手腕时，他的手臂垂落回身侧，保持着同样松弛的姿态。
派蒙被灯光照醒了，她坐起来看到床沿边站着一个人影，刚要惊呼又被空示意噤声。
她看到那人的目光涣散而空洞，像是一尊被暂时抽去了灵魂的行走雕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空——他怎么了？"
空没有回答。他松开手，看到那人手腕上没有任何勒痕或挣扎的痕迹。
他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被松开后依然没有改变姿态"的静止状态。
空在灯下看着他的面孔，看到他的瞳孔深处有一层极其细微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浸润过的光——和虚空终端的气息相似，却更加微弱。
他的目光涣散却稳定，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呼吸维持着基本的、极其缓慢的节律，像是整个人的意识被暂时从身体中抽走，只留下一副执行基本指令的躯壳。
空思考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叫醒客栈的人，没有去追查这个人是被什么力量带来的。
他将那人从床沿边轻轻带开，让他站到门边，然后松开了手。
那人在空松开他之后站了片刻，转身——动作同样缓慢而僵硬——沿着来路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逐渐走远，最终被夜色的安静完全收走。
派蒙的声音从空肩后传来，比方才更加警觉："空——我们是不是应该跟着他？"
空没有犹豫。他将灯吹灭，黑暗中他的声音清晰得像是正在被夜色本身浸润过："走。"
他们从客栈的侧门跟了出去。夜色中的须弥城和他们白天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那些被树根和藤蔓覆盖的建筑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更加安静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对白天的收尾。
空跟在那道身影后面，保持着足以让他看清那道轮廓的距离。派蒙飘在他肩侧，屏着呼吸，连风拂过她衣摆的声音都被她小心地压到了最低。
那道身影的路线比他预想的更加简单。没有绕路，没有停顿，没有试图确认"是否有人跟踪"的转身回望——他沿着一条笔直的路穿过几条安静的街巷，然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空在那扇门外停下脚步，侧身站在门框边缘的阴影中，透过门缝看到那人走进了一间普通的民居，在床上躺了下来。
他的动作依然缓慢，但在躺下的那一刻，那道空洞的目光终于合上了——像是一个被关掉的开关，他的呼吸从那种极其缓慢的节律变回了正常睡眠应有的深度和频率。
空听到屋内的呼吸声从极慢恢复了均匀——他睡着了。
空站在夜色的阴影中，他能感到须弥城的夜晚正在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向他展示它的另一层轮廓。
派蒙落在他肩头，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我们真的看到了"这件事："空——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关掉了。从'被控制的行走'到'回到床上闭眼'——中间没有过渡。"
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目光扫过了须弥城的街道——空无一人的主街上，那些白天被行人填满、被叫卖声浸润的石板路正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呼吸的、空荡的安静。
没有镀金旅团的巡逻队，没有夜间值班的教令官，没有行人。
整条街都在安静地呼吸着，像是这座城市正在用它的方式完成一道比白天的花神诞祭更加深邃的沉默——"被虚空终端覆盖的须弥城，在白天的秩序外表之下，在深夜可以被随意修改它的睡眠。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被它的终端'借用'——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