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夜风从须弥城的树冠深处穿过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夜晚感受过的气息。
  不是露水的湿润,不是泥土的清香——是一种更加空洞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整座城市中缓慢抽走了某种东西之后留下的余韵。
  他侧过头看了派蒙一眼,她落在他肩头,那道目光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夜色缓慢浸润过的警觉。
  她在空回头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空——你真的觉得还要继续走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那些巡逻的镀金旅团都不见了。这不是普通的深夜安静。"
  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主街延伸的方向——月光将石板路的缝隙照得格外清晰,那些被树根和藤蔓覆盖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呼吸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持续注视着的质感。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在夜色的安静中形成了一层清晰的回响:"正因为这样,才更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迈下台阶,沿着主街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派蒙落在他肩头,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更加克制,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配合那段需要安静的夜路。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拖成两道细长的、正在缓慢前行的暗色轮廓。
  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都紧闭着门窗。
  空经过那些门窗时他的步伐没有放慢,但他的目光在每一扇暗着的窗户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这一扇也关着"的确认。
  他走到主街尽头、即将转向通往城门的那条路时,他的视野中出现了城门的方向。
  月光将城门的轮廓镀成一道温润的银白色边线。
  城门紧闭着,和他白天看到的不同——白天那道门是敞开的,行人可以自由进出。
  而现在,那道被粗重的铁链和木闩固定的门扇正在夜色的包裹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关闭的、正在完成的姿态。门扇下方的石阶上躺着两个人影。
  空的脚步在那道轮廓进入他的视野之后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在确认那两道躺着的人影是否还有呼吸。
  走近时他看到了那两个人的面孔——是镀金旅团的守卫,穿着那身他们白天在须弥城巡逻时会穿的深色短甲,旁边靠着两柄散落在地的长刀,大约是入睡前从手中滑落的。
  他们的呼吸极其微弱——不是"睡着了"的微弱,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浸润过的、几乎停滞的慢。
  他们的手搭在石阶边沿,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入睡前那一刻还保持着"握住刀柄"的姿态,然后那道姿态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缓慢地剥离了。
  空在那两个人面前蹲下来。
  派蒙从他的肩头滑落,飘到其中一人的脸侧,她的目光在那人耳边的虚空终端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空,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比平时更加谨慎的质地:"空——他们的终端还在发光。比白天更亮。"
  空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那些平时只泛着微光的终端,在月光和夜色的包裹中正在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持续激活着的、暗沉的光芒。
  他伸出手,指尖靠近那名守卫的虚空终端时,他感到自己正在靠近一道正在运行的、持续的轨迹。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名守卫的手背。
  在触碰的那一瞬间,他的感知中出现了一道极其清晰的、正在流动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接触——他能感到一种正在被什么从沉睡者的体内引导出来的气息,它正在从守卫的身体深处沿着经络和血脉被缓慢地抽离出来,通过佩戴在耳边的终端被传送出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吸管插在他的体内,持续地抽取着他的意识和精力。
  空的手指在那道触感中停了一拍。
  他缩回手时,那道流动的感觉正在他指尖残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者体内取走却又没有完全消失的余温。
  他再次将手放在守卫的手背上,保持的时间比方才多了一瞬。
  那道被抽走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他能辨认出一种近乎缓慢的叹息一般的东西,正随着终端的每一次微光闪烁而被缓慢地、持续地导向城外。
  他没有立即摘下那枚终端,因为他无法判断强行切断那道流动会对沉睡者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终端可能正在被强制用于某种他还不完全了解的方式,贸然取下它可能会对使用者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收回了手。
  派蒙的声音从他身侧传过来,更轻了:"空——他们在被终端吸走什么。"
  空站起来,他的目光从两名守卫的面孔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街道上。
  夜色依然覆盖着整座须弥城,那些被树根和藤蔓包裹的建筑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持续注视着轮廓的质感。
  他想到自己刚刚触碰到那名守卫手背时感知到的那道正在被抽离的气息——那道流动比他预想中更加缓慢、更加持续,像是被设定在一个不会立即耗尽、但会持续不断地汲取的节律上。
  如果教令院能够同时操控整座城的沉睡者,那么被抽取的东西可能比单个个体更加庞大——它是梦境,是记忆,还是意识本身,目前还不得而知。
  而确认这一切,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妮露、迪娜泽黛和迪希雅——他需要先确认她们的状态,然后才能判断自己接下来该走向哪个方向。
  空沿着原路返回,进入通向大巴扎的窄巷。
  没有路灯,但月光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银白色光带。
  窄巷两侧的墙壁上那些被藤蔓覆盖的纹理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持续注视着的轮廓——和他白天走过时不同,白天那些藤蔓是鲜活的、正在呼吸的植物,此刻它们像是被某种气息浸透了,保持着静态的形状,没有风能吹动它们。
  他走到大巴扎时,看到那些被叠好的彩带和布幔依然安静地放在通道深处的角落里。
  舞台空地中央有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光线落在那里时呈现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浸润过的、微弱的暖意。
  空穿过那片空地时脚步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通往老城区的侧道入口时,看到一扇虚掩的木门。
  那道木门白天时是敞开的,此刻在夜色的包裹中呈现出一种正在被什么力量缓慢关闭的轮廓。
  他推开那扇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时间浸润过的声响。
  妮露的房间在木门后的第一间。门没有锁——半掩着,大约是演出结束后忘了关。空轻轻推开那扇门时,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妮露躺在那里,她的头发还散着,那件浅色舞裙被叠好放在床脚的一把椅子上。她的呼吸和城门口那些镀金旅团的守卫相同——极其细微的、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浸润过的、几乎停滞的慢。
  她躺在那里,手搭在枕边,保持着入睡时落下的姿态——但她体内那道正在被抽离的流动,比他方才在守卫身上感应到的更加清晰,像是一根被调整到更加灵敏频率的触须,正在从她的意识深处持续地汲取着什么。
  空在床沿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他能感到那道正在被抽离的流动在她体内比守卫身上更加密集——像是她白天跳过的舞、她在枯树前站立的那些时间,让她的意识比普通人更加鲜活,因而也被更加密集地收集着。
  空在她床边蹲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站起来。
  他侧过头看了派蒙一眼,派蒙的目光落在妮露安静的睡颜上,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压住的质地:"她也被抽走了……和那些人一样。"
  空没有回答。他转身沿着老城区的窄巷往迪娜泽黛家的方向走去。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