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客气。”她笑着，从他手上拿回自己的手套，“等到了驿站，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这东西在沙漠里比水还重要。”
派蒙在旁边飞得比在沙地上走路的人轻松许多，但太阳升高后她也开始出汗。
她从空肩头落到他手臂上，小声抱怨：“派蒙也不是很热，派蒙只是觉得这里的太阳太亮了，照得眼睛都睁不开。”
空从包里取出一块薄布，系在派蒙头上替她遮阳，派蒙舒服地哼了一声。
步行大约半个时辰后，地势开始变得复杂。风把一些沙丘推得极陡，有些坡面只差一点就成了直角。
坎蒂丝带着他们绕行，有时会贴着岩壁移动，脚下是碎石和沙的混合物，踩起来会有轻微的滑动。
空观察着坎蒂丝选路的规律，她在每次转向时都会先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沙脊，再低头看一眼脚下的沙色变化。
他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自己判断出哪些地方沙层较薄、哪些地方颜色深代表下面有湿气或岩石。
迪希雅看出了他的适应，在后面轻声对坎蒂丝说：“他学得挺快。不是第一次进沙漠了，要不然就是被某个沙漠人教过。”
空听见了，回过头来，看见迪希雅正朝他抬了抬下巴。他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进入流沙区之前，坎蒂丝在一处岩影下停住，示意所有人喝水。空接过她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小口。
水在体内的凉意很快被热气冲散，但他知道这个节奏是对的。坎蒂丝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忽然轻轻说：“你果然比在须弥城时更不一样了。那时候你在大巴扎里走，脚底的声音都是雨林的节奏，现在落在沙子上比那时候轻了。”
她顿了一下，带着一点很难察觉的赞叹，“你适应得很快。”
“因为有人带路。”空说。他看着坎蒂丝，发现她的嘴唇因为干热而微微起了皮，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
他忽然从包里翻出一小盒从须弥带来的润唇油，递过去：“这个，试一下。”
坎蒂丝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小东西，又抬头看空，眼神里有一丝被逗笑的痕迹，但她没有拒绝。
她接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唇上，然后递还给他。“这种雨林里的小玩意儿在沙漠里还是有用的。”她说，声音轻快了些。
空把盒子收好，发现迪希雅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俩。他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调整派蒙的头巾。
休息结束后，他们继续前进。坎蒂丝进入流沙区前，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石，向不同方向掷出去。
空看到那些碎石落在地表时发出轻微的闷响，有一处落下后表面迅速出现了一圈细密的波纹，石头缓慢下沉，最终被沙吞没。坎蒂丝把那条线路指给他。
“那一片深色沙层下面就是流沙。我们走浅色区域，浅色说明表面有硬壳，是昨天风停后形成的。踩的时候先让脚跟着地，不要把重量放在前脚掌。不要停，不要跳。”
她说完后看向迪希雅：“你走最后。你比空更熟悉沙地，万一他踩错，你帮我一起拉他。”
迪希雅应了一声，退到空身后几尺远的位置。空前面是坎蒂丝。她每走几步都会回头确认他的位置，那目光专注到几乎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保护。
空跟着她的脚印走，准确地说，是踩着她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先轻轻试一下硬度，再压上重心。
他的小腿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紧绷而微微发酸，但很快找到了节奏，心跳也从最初的偏快渐渐回稳。
走到流沙区中段时，他有一瞬间踩到了深色与浅色的交界处，脚下一沉，沙层立刻像被抽空了底部一样向两边分开。
他的身体前倾，刚想调整重心，坎蒂丝已经回过头，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臂。
她的手指很有力，像一道被沙暴打磨过的铁环，稳而准地扣住了他。空借力把后脚跟上，另一只脚快速前移，重新踩上了一块浅色硬壳区域。
那团吞没他半只鞋的沙地在他离开后合拢得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在那片危险区域中段停了半拍。空微微喘着气，感觉到自己手臂上坎蒂丝留下的握痕还在发麻。
坎蒂丝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看着他，那双在强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一瞬间掠过了某种情绪，像沙粒被风卷起后又迅速落下。
她松手时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的手腕内侧，那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被第三人看见，但空的皮肤却清楚地接收到了那一小片温度。
“你不是答应我要跟紧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责备，又像只是确认。
“跟得很紧。”空说。他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日光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几乎可以触摸的热墙。
迪希雅在后面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像鸟鸣一样清亮。
“你们再不走，等太阳把硬壳晒脆，我们就要三个人一起陷进去了。”空和坎蒂丝同时回神，后者转过身继续带路，但脚步比之前稍稍慢了一点。
穿过流沙区后，驿站的轮廓终于在沙丘的另一侧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由几间半塌的石屋和一圈用木柱支撑的遮阳棚组成的小型歇脚点，靠近一条早已干涸的旧河道。
几个旅行商人的骆驼被系在棚下，正低头嚼着草料。驿站边上有一口用石头围起的井，井口已经半掩着，但仍有人在打水。
坎蒂丝带着他们走进驿站时，里面的人声停了一瞬。
几个正在喝茶的商人朝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其中一个年长的沙漠商人在看到坎蒂丝后放下茶杯，朝她微微欠身。
坎蒂丝用当地话和他交谈了几句，那人的视线从空和迪希雅身上掠过，又在空脸上停了一小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矮桌。
几人在矮桌旁坐下后，坎蒂丝低声说：“那个人是经常往返于喀万驿和奥摩斯港之间的商队头领。他说最近半个月，有镀金旅团的人在夜间活动，路线比平常更偏北，而且每次都带着盖了封条的木箱，往奥摩斯港方向去。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箱子。有一回他的驼队在半路和那些人迎面遇上，对面的人没有停下来，走在前面的还拔了刀，但领头的认出他之后就带人绕开了。他说领头的那个男人左耳上戴着一只镶黑曜石的耳环。”
迪希雅的目光在听到“黑曜石耳环”时倏然收紧。她的手在桌下握了握，空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