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希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目光穿过遮阳棚的边缘看向远处沙丘,像在回忆某件并不愉快的事。
  然后她压低声音说:“那个耳环是镀金旅团一个分支的标志。那个分支很麻烦,和教令院有长期雇佣关系,专门替那些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人处理沙漠里的脏活。领头的那个人我见过,外号叫萨穆尔。他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的刀,是他对雇主的忠诚可以超过对同胞的忠诚。只要钱或利益给够了,他连自己部族的人都能卖。”
  “所以教令院用镀金旅团的封条,不是随便选的。”空说。
  迪希雅点了一下头:“如果萨穆尔的人在运货,那说明那些箱子里的东西一定和虚空终端或者神明罐装知识有关,而且教令院不敢让自己的人押运。那个仓库,艾尔海森猜得没错,八成就是萨穆尔的人负责看守。他们白天躲在地表以下,晚上才出来活动。那片区域晚上的风沙比白天小,适合沿旧商队路线快速移动。”
  “那就要先确认萨穆尔的人什么时候从仓库出发,往哪个方向走。”坎蒂丝说。
  她看向那个商队头领,又转头看向空,“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到下午。等太阳过了最高点,他答应带我去仓库附近的旧商队路线交叉口看看,但只带我去,其他人不行。”
  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想让坎蒂丝单独去。但她显然在沙漠中有自己的关系和威信,而且那个商人只信任她。
  他还没开口,坎蒂丝已经看出了他的顾虑,轻轻把手掌按在桌面上,说:“我不会单独去。迪希雅和我一起,你们留在这里。驿站白天安全,等我们回来一起出发去废弃井口。”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但空还是在她的目光中找到了一丝被压得极深的温度,像是在请他放心。
  午后驿站外的高温几乎将地面烤得发白。空坐在遮阳棚下,目送坎蒂丝和迪希雅跟着那个商人沿旧河床向北走去。
  她们的身影在热浪中逐渐变小,像两道人形的光被远方沙丘吞没。派蒙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艾尔海森在矮桌对面摊开书册,用一根细炭笔在纸页边缘做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空盯着地面某处,脑子里一直在重复那三个字:萨穆尔。
  他知道这种类型的人。在旅途中他也遇到过不少类似的人——他们不一定邪恶,但他们对规则的理解和常人不同。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交易”和“代价”。
  如果要和这种人接触,空需要知道该用什么作为代价。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规则来改变他的选择。
  几个小时后,太阳已经偏西,风开始从沙丘方向重新流动起来,带着一点凉意。空听到脚步声从北边传来,他站起来,看见坎蒂丝和迪希雅一前一后地走回驿站。
  坎蒂丝的步伐依然稳定,但空注意到她衣服的下摆沾了不少沙,膝盖处有磨擦过的痕迹。迪希雅的脸上多了一道细小的擦伤,血迹已经被风干成一道浅褐色。
  空迎上去,先看了坎蒂丝一眼,再把目光转向迪希雅:“你们遇到了什么?”
  迪希雅用指背擦了一下脸,像被空这模样逗乐了:“瞧你紧张的。只是爬了段石坡,我踩空了,被岩壁蹭了一下。没大问题。”
  她顿了顿,“但我们确实看到了他们经过的路线。从仓库方向往东南,走旧商队路线,再拐向奥摩斯港。那个商队头领说,前天夜里有一队人刚从那条路过去,约莫十来个人,骡子六头,箱子八个。按时间算,他们现在还在奥摩斯港的某个地方卸货。”
  空的心跳加快了一小步。如果那批箱子里装的是神明罐装知识,或者虚空终端需要的提取物,那奥摩斯港就是从沙漠进入雨林前的最后一站。
  他们在港口一定还有接头人,而在那之后,货物会沿河流或陆路进入须弥城。空必须赶在那批货被运进教令院之前截住。
  “萨穆尔在队伍里吗?”空问。
  迪希雅摇头:“他没在。商队头领说没看到戴黑曜石耳环的人。这说明萨穆尔还在仓库附近,只派了手下送货。那批货对他来说可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东西还在仓库里,等着合适的买家和更安全的时机。”
  “那更说明我们应该直接去仓库。”艾尔海森从矮桌旁站起来,他收起书册,声音和之前一样平静,却多了一分迫切感,“在萨穆尔把仓库里的核心东西转移走之前。”
  坎蒂丝点头:“今晚风会停一段时间,天亮前赶路最快。我们现在去和赛诺汇合。”
  几人迅速整理行装。空系好鞋带,把水囊挂在腰间,又帮派蒙把遮阳布重新固定好。坎蒂丝和驿站里几个人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带头向西北方向的旧商队路线走去。
  那条路早已被风沙半掩着,但某些地方还能看出从前人工铺过的碎石,走上去比流沙区踏实许多。
  夕阳沉落后,天色迅速暗下来。夜风比前一天小了不少,像坎蒂丝说的那样,一场沙暴之后的第二个夜晚往往是最适合在沙漠中赶路的。
  空气清冷,沙地仍有微温,远处的沙丘在星幕下像沉睡的巨兽。空走在坎蒂丝身侧,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沙地中显得清晰而孤单。
  走了近两个时辰,空已有些出汗,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短促的白雾。坎蒂丝忽然放慢脚步,朝前方一指。
  在那片被星光映得发白的沙地上,一截断墙从沙中伸出来,像半掩的骸骨。断墙旁边是一口被石块堆起的井口,井轱辘已经只剩一根扭曲的铁轴。赛诺就坐在那截断墙的阴影里,长枪斜靠着墙。
  他们走到近处,赛诺抬起眼,眼中没有倦意。
  他看了一眼空和坎蒂丝,然后低声说:“仓库在北偏西两个沙丘之后。从傍晚开始,我一直没看到有人出来。”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迪希雅,“里面的守军应该不多,但有地下结构。我们得确认入口才能行动。”
  迪希雅点了下头:“萨穆尔一定在。他不轻易离开那种半地下的建筑,只要里面还有值钱的东西。他和教令院的雇佣关系让他知道,躲在地下比在沙漠里跑更安全。”
  “那我们就趁夜靠近。”坎蒂丝说,她看向空,“这次你不能再踩错任何一步。仓库附近有陷阱,可能还有沙子下面的暗哨。我走第一个,你跟着我,别急着逞强。”
  空听出她语气中的认真,以及在那层认真之下隐约透出的、比白天在流沙区时更加柔软一点的关切。
  他点头,目光在她被星光照得微亮的脸上停了一瞬。
  迪希雅这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反手握住,走到空另一边,低笑着说:“放心,真打起来,我会帮你挡住几刀。不过作为回报,你要请我在奥摩斯港喝最好的椰炭酒。”
  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两个沙漠女子同时看了他一眼。那一刻星光很亮,风很轻,沙地很硬。
  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昨夜在阿茹村时更近了一步,像几道原本各自流向不同方向的沙脊,在这片夜晚的沙漠中开始汇聚成同一道梁。
  “出发吧。”空说。
  几人猫着腰,沿沙丘的阴影向北偏西方向移动。
  星光把每一道沙脊的轮廓都照得分明,空气冷得让人清醒。
  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撞着,那不是什么恐惧,而是一种即将进入风暴中心的、被压抑到极点的清醒。
  派蒙安静地伏在他肩后,没有出声。她的手攥着他衣领的边缘,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前方的沙丘尽头,有一点极淡的光从地面以下透出来,像夜海中一只半闭的眼睛。仓库入口就在那里。
  而他们正穿过星光照亮的沙原,朝那个被教令院藏在地下的秘密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