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海森带回来的消息比空预想的更紧迫。
那天夜里，阿茹村的油灯在风里摇得厉害。
几个人围坐在坎蒂丝屋中，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须弥城简图，边上压着几块从沙漠中带回的赤色碎石。
艾尔海森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衣襟上还带着从喀万驿一路赶回的尘土。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博士会在三天后从奥摩斯港出发，返回至冬。航线沿水路北上，在须弥城外的河口换乘愚人众的使节船。如果我们要动手，必须等他离开。否则不会只是教令院的守卫和镀金旅团，我们还要面对一个愚人众第二席。以我们现在的力量，那会很难。”
赛诺坐在他对面，长枪横放在膝上，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发暗。他听完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空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外面被风吹得时隐时现的沙丘线上。派蒙安静地伏在他肩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她在沙漠这些天长大了不少，已经很少在这种时候插嘴。但空能感到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比平时更紧。
“三天。”空重复了一遍。三天之后，博士离开，他们就要在须弥城内完成那场从外围到核心的计划。时间不多，但已经够了。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正面对决，而是一场精密到每个环节都能自己转动的局。
他转身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的罐装知识容器。那是艾尔海森从教令院仓库中带出的东西之一，外壳完好，里面还没有被写入任何意识内容。空将它放在桌面中央，油灯的光落在它透明的壁壳上，折出几道极细的彩线。
“这里面，我要写进去一种信念。”空说。他看向艾尔海森，又看向赛诺，“不是知识，不是记忆。是一个极其强烈的意识——‘纳西妲已经被救出，草神已经自由’。”
艾尔海森的目光在容器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头：“当大贤者通过虚空终端颁布法令时，如果这条信息被纳入本轮同步数据，城内所有佩戴终端的人都会接收到它。守卫会相信草神已经出逃，整个教令院的注意力会被引向净善宫。那是我们唯一能在短时间内把防线撕开的机会。”
“但是阿扎尔会先检查这枚罐装知识。”赛诺说，他的声音仍冷而稳，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怎么才可能让它进入同步数据？”
“因为我们会让他以为这是战利品。”艾尔海森说。他伸手将那枚空白容器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下。“接下来几天，我会改造我和空的虚空终端。然后我会制作两枚罐装知识。一枚，是空刚才说的内容。另一枚，是看上去像在揭露整个反抗计划的情报。我们会让阿扎尔拿到那枚‘情报’，让它看起来像我们内讧后被缴获的东西。以阿扎尔的傲慢，他会亲自查看。只要他看了，就会把‘纳西妲已被救出’这条信息也纳入终端。”
“你是说，把两条信息放在同一枚罐装知识里？表面是反抗计划，底层藏着那句话？”空问。
“对。阿扎尔会读取表层。至于底层那段，是给你的虚空终端用的。当它接入同步数据时，会自动把底层的强意识一起推进去。”艾尔海森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冷静的笃定，像已经把所有步骤都拆解到了最小。空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在教令院中隐忍至今。他从来不是在等待机会，而是在一点点制造那个能让教令院自己走进陷阱的装置。
“赛诺。”空转头看向他，“你的人怎么进须弥城？”
赛诺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风纪官印记的调令，放在桌上。那枚印记在灯光下显得暗红，像凝固的血。他说：“大风纪官有权在特殊时期调动外部武装力量进城协防。我会用这个身份签发命令，让拉赫曼的人伪装成从沙漠中征调的雇佣卫队，分批从侧门进入须弥城。他们不用进入教令院，只要在城内指定区域待命。等信号一到，就封锁教令院外围，切断城内守卫和大贤者直属卫队之间的联系。”
“萨穆尔的人呢？”迪希雅从门外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她刚巡完村外，头发里还沾着细微的沙粒。她扫了一眼众人，走到空身边坐下。“那些被拉赫曼收编的人不一定全都可靠。一旦打起来，他们可能反水。”
“所以我只让他们守外围。”赛诺说，“真正进入教令院内部的人，只能是我们几个。”
“我和空明天去弹纳园，和提纳里汇合。”迪希雅说，她已经知道了计划的大半，此刻只补充道，“他会从化城郭那边过来，带一些能干扰虚空终端的东西。我们要在识藏日之前把几处关键节点摸清。”
空看向坎蒂丝。她一直没有说话，像在听所有人把计划拼完。直到屋里安静下来，她才开口：“阿茹村这边有拉赫曼的人守着。我会在识藏日当天赶到须弥城外，接应赛诺和那些从沙漠里进去的人。如果城内打起来，外面不能没有人。”
“好。”空说。他看着坎蒂丝，她坐在油灯旁，神情像一尊被暖光包裹的砂岩像，沉静而坚定。空忽然很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睫动了一下，说：“我会来的。别担心。”
当晚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计划已经定下，剩下的只有执行。派蒙在空肩上小声问：“空，我们会赢吗？”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会的。”
第二天清晨，空和迪希雅离开阿茹村。派蒙跟在他们中间，神情比往日认真。三人沿着旧商队路线转向东北，穿过干涸河谷与几片被风蚀出的石林，在日落前到了弹纳园。那是一片建在沙漠与雨林交界处的旧园林，园墙大半倾颓，但中央的神龛和几株古树仍活得很好，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提纳里已经在园中等他们了。
提纳里站在一株巨树下，手里拿着几束从化城郭带来的药草和几枚特制的小型线圈。他仍是那副温和又机警的模样，看见空便迎上来，说：“一路顺利吗？”空点头。提纳里看向迪希雅，又看了看派蒙，没有多寒暄，带着他们走到神龛后一个隐蔽处。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小片工作台，上面铺着几枚虚空终端、一些精密的刻线工具和几块元素晶石。
“艾尔海森让我先把能干扰终端短时定位的东西带来。”提纳里说，他拿起一枚线圈，在空面前展开，“这个东西能让你在识藏日当天从守卫的扫视中短暂消失。不是隐身，是让终端误以为你是已经登记过的人。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半分钟，而且要配合你的新终端一起用。”
空接过线圈，放在掌心。它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薄的树叶。迪希雅在旁边问：“能复制吗？我们能不能多带几个？”提纳里摇摇头：“材料不够，我只能做出三枚。一枚给空，一枚给迪希雅，一枚留给赛诺。艾尔海森不需要，他自己的终端已经被改得和普通教令院职员完全不同。”
“那其他人呢？”迪希雅皱眉。
“其他人走城里。”提纳里说，他把剩下的材料收好，抬头看向远处雨林方向，“城内的守卫不会一开始就动手。他们的终端在识藏日当天会优先同步数据，那个时间窗口才是我们行动的关键。”
空点头。他把线圈收好，和提纳里又确认了一遍识藏日当天的流程。夜里他们在园中生了一小堆火，提纳里烤了几块从化城郭带来的块茎，派蒙吃得眼睛都眯起来。迪希雅靠坐在树根旁，刀横在膝上，火光映着她脸上那道细细的擦伤，已经快好了，只剩一点浅褐色的印。空坐在她旁边，肩与肩之间隔了不到一拳。迪希雅低声说：“等到了须弥城，我们就不再是旅行者和佣兵了。你要扮作被抓的叛逃者，我要扮作把你送去教令院的人。你怕不怕？”
“不怕。”空说。他的语气很平，却不是在逞强。迪希雅侧过头来看他，眼里跳着一小簇火。她忽然伸手，用拇指在他眉心轻轻抹了一下：“好。那我也不怕。”
提纳里看着他们，只当没有听见，继续给派蒙递切好的果子。但那嘴角分明微微翘着。
第二天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