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迪希雅起来换了一次岗。空也跟着醒了。他看见迪希雅站在火堆边，往里面添了几块干柴。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道擦伤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迪希雅没有看他，只说：“你去睡。明天还要赶路。”
空说：“你睡。我守后半夜。”迪希雅终于侧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瞳孔被照成一种极深的琥珀色。
她说：“空，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烦？”空说：“知道。”迪希雅说：“你知道还这样？”空说：“因为你也一样。”
迪希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被风吹散的烟。
她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棍丢进火堆里，说：“行。你守。我去躺一会儿。”
她转身走到墙根，在坎蒂丝旁边躺下来。空坐在火堆前，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匀。
夜里的沙漠很静，只有火堆燃烧的细响和远处风从沙丘上滑过的声音。空把手里那块迪希雅刚刚递给他的水囊握了握，囊壁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天快亮时，坎蒂丝醒了。她坐起来，看见空还坐在火堆前，眼睛里全是没睡的血丝。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饼。空接过去咬了一口。
坎蒂丝说：“迪希雅昨晚和你说了什么？”空说：“没什么。”
坎蒂丝说：“她很久没有和谁一起守过夜了。”
空看着她。坎蒂丝的目光落在火堆的余烬上，表情很淡。
“她以前在镀金旅团里的时候，从不和人搭伙。她说一个人更容易活。”她顿了顿，“但现在她和你搭伙了。”
空没有说话。坎蒂丝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把盾拿过来，继续擦上面的灰。
太阳从沙丘后面升起来，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迪希雅也醒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火堆边，看了看空和坎蒂丝，然后说：“走吧。趁那几个还没醒透，再问一轮。问不出来就带着人回阿如村。”
他们把那三个人分开审。迪希雅问那个知道买家是谁的，坎蒂丝问那个知道货藏哪的。
空站在中间，偶尔递水，偶尔用草元素感知那三个人心跳的变化，判断他们有没有撒谎。
派蒙醒了，被空安排去看着那个什么都不说的。
她叉着腰站在那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不说，派蒙就让空把你挂在沙丘上晒一天！”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派蒙气得飞回来，说：“空，他不怕派蒙！”空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他怕迪希雅就够了。”
最后，那个知道买家是谁的人先松了口。
他说买家是一个从须弥城来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有礼貌，但给钱的时候从不数。
她在奥摩斯港有一个仓库，货都往那里送。迪希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金丝眼镜。女人。”
她看向空。空说：“我不认识。”
迪希雅说：“我认识。以前在镀金旅团里见过。她叫萨拉，以前是教令院的人，后来被开除了，就在沙漠里做中间人。她专门替两边牵线，自己从不碰货。如果真是她，那这批罐装知识就不是卖给普通人的。”
坎蒂丝说：“那卖给谁？”
迪希雅说：“卖给那些还记得虚空终端好处的人。教令院关了虚空之后，有些人很不习惯。他们想要回那种不用自己思考就能知道一切的感觉。罐装知识可以给他们那种感觉。虽然是假的，但他们不在乎。”
她站起来，把那三个男人交给坎蒂丝看着，然后对空说：“我们去奥摩斯港。在萨拉把货出手之前截住她。”
空点头。坎蒂丝说：“我回阿如村。那两个人还在我手里，不能没人看着。”
她走到空面前，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从奥摩斯港回来的时候，路过阿如村。我有话跟你说。”
空说：“好。”坎蒂丝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到那三个被绑住的男人旁边，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用绳子串在一起。她的动作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
空和迪希雅往南走。派蒙飞在他们中间，偶尔回头看一眼坎蒂丝。
坎蒂丝拉着那三个人朝阿如村方向走，头也不回。
派蒙小声说：“空，坎蒂丝好像不太高兴。”空说：“她只是累了。”派蒙说：“不是那种累。是另一种。”空没有接话。
迪希雅走在空旁边，步子很快。她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可她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空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布上，递给她。迪希雅看了一眼，接过去在脸上擦了擦。她说：“你倒是细心。”
空说：“你脸上有沙。”迪希雅说：“沙又不会死人。”
空说：“会。伤口进了沙会烂。”
迪希雅没有再说话，把布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空的手时，停了一拍。
空没有缩手，她也没有马上松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奥摩斯港的午后闷热潮湿。空气里全是鱼干和香料的味道，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吵架。
空和迪希雅找到萨拉的仓库时，门虚掩着。里面已经空了，只剩几排空架子和地上散落的碎纸。
迪希雅踢了一脚门框，骂了一句。空走进仓库深处，用草元素感知了一下。
地板下有一个夹层。他蹲下来，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里面有一只小铁箱，箱盖半开，里面放着几枚已经用过的罐装知识容器和一本手写的账本。
迪希雅走过来，把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她的表情越来越冷。
“这是交易记录。买家不止一个人。有须弥城的，有沙漠里的，还有一个地址在雨林深处。”空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个地址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字：“维摩庄以北，旧观测场东侧。”
空愣住了。旧观测场。法露珊的那个旧观测场。
迪希雅看见他的表情，问：“你知道这个地方？”空说：“知道。那里有一个学者，一直在修古代机关。她不知道有人在附近做这种事。”
迪希雅合上账本，看着空。她说：“空，那个学者是女的？”空说：“是。”迪希雅说：“和你什么关系？”
空看着她。迪希雅的目光很直，没有躲。空说：“和妮露一样。”迪希雅没有移开视线。她说：“和坎蒂丝一样？”
空说：“是。”迪希雅把账本放回铁箱里，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她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的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叫卖刚捞上来的鱼，有人在修一张破网。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空。”
空走到她旁边。
迪希雅没有回头。她说：“我第一次在沙漠里见到你的时候，你站在阿如村的矮墙外面，身上全是沙，眼睛里全是不知道要去哪的迷茫。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个人很简单。”
她停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你不简单。你到处留东西。妮露那里有你的草绳，坎蒂丝那里有你的水囊，纳西妲那里有你剥的橘子。我呢？”
她转过头来看空。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水光，可空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我这里有什么？”
空伸出手，碰了碰她脸上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擦伤。迪希雅没有躲。
空说：“你这里有这道疤。昨天晚上才留下的。我看见了。”
迪希雅看着他。空说：“你还有那匹不让人碰的驮马。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还有你放在阿如村石屋后面的那坛没喝完的沙棘酒。你上次说那酒要等打完一场硬仗才喝。”
迪希雅听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把空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她没有松开。
她只是握着空的手，看着他的手指。空的手上有茧，有旧伤，有这几天赶路新添的细小划痕。
迪希雅说：“空，你这个人真的很难弄。”空说：“我知道。”
迪希雅说：“你知道还到处惹人？”空说：“我没惹。我只是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