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明缓步踏出乾清宫的大门。
晨光微露,他心中揣着沉甸甸的沉重。
原想着趁天启皇帝尚在人世,一大早来向皇帝哭哭冤,让他给朱由检和张皇后做做思想工作。
却不料,竟让他在此刻偶遇即将远赴辽东的王之臣。
此人,曾是辽东的守护者,却主动放弃了锦州等关键隘口,亲手将关锦宁防线的咽喉暴露于敌前,让大明帝国在辽东的战略上出现了漏洞。
朱小明心中明镜般清楚,阻止王之臣,跟阻止杨鹤出任三边总督一样,不过是暂时延缓大明帝国在战术上的溃败。
但,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值得他倾尽全力去争取!
因为,大明王朝、崇祯皇帝,乃至他自己朱小明,都已被时间的洪流推至悬崖边缘,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能救一分是一分,绝不能让任何一线生机从指缝间溜走!”
朱小明暗自咬牙,目光如炬。
他转头,对身旁一名机灵的小太监低语:
“你,即刻前往东厂缉事处,命东厂将王之臣那些不为人知的罪证一一搜罗,我要他无法在辽东安稳一日!”
“遵命,厂公。”
小太监应声欲去,却被朱小明猛然唤回。
一番权衡之后,朱小明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罢了,时间紧迫,不容拖延。你去找到锦衣卫田尔耕,让他在王之臣赴任途中秘密……”
说到此处,朱小明的手轻轻一抹,做了个“抹脖子”的暗号,眼神冷冽如刀。
“明白,厂公。”
小太监心头一凛,却也瞬间领悟,转身便朝锦衣卫的方向疾步而去。
望着小太监渐行渐远的身影,朱小明缓缓抬起头。
他凝视着紫禁城上空那片变幻莫测的云海。
“既然没有用,在大明朝大灾大难面前,留着也是浪费米饭!”
正当朱小明望着天空沉思之际,一名太监匆匆奔至,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禀厂公,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许显纯,求见!”
“许显纯?”
朱小明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量。
终于到这个臭名昭著的诏狱大神出场了。
朱小明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在哪里?”
“回厂公,他正在东厂衙署静候您的驾临。”
太监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走,回东厂!”
朱小明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是大步流星地朝东厂衙署疾驰而去。
及至东厂衙署,只见许显纯正焦急地徘徊。
许显纯一见朱小明现身,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干爹!”
朱小明狠狠瞪了一眼许显纯。
许显纯顿时反应了过来,立马改口说道:
“厂公,有新情况!”
朱小明瞥了许显纯一眼,神色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讲!”
“厂公,小臣在诏狱审理东林党羽之时,意外发现山东按察司副使卢升象,与东林党有秘密往来。”
许显纯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卢象升?”
朱小明闻言,心中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卢象升,那个在无数明粉心中,地位甚至超越了袁崇焕的英雄人物。
自崇祯元年起,他便组织民兵,号称“天雄军”,南征北战,战功赫赫。
无论是农民军还是清军,只要哪里有兵患,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就是大明帝国末代最坚实的救火队员。
然而,英雄的命运总是多舛,崇祯十一年,他在巨鹿贾庄被清军包围,最终因弹尽粮绝,战死疆场,年仅三十九岁。
他的事迹,让人扼腕叹息,他的忠诚,让人肃然起敬。
他战死后,崇祯帝追赠太子太师、兵部尚书,南明弘光时,追谥“忠烈”,清乾隆时,追谥“忠肃”。
朱小明想到这里,眼眶不禁微微湿润。
然而,许显纯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
“厂公,山东巡抚李精白曾言,上月在山东为督主建生祠时,曾邀请卢象升前往并署名,却被他毅然拒绝。”
许显纯抬头看了一眼朱小明,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暗自揣摩,却仍继续说道:
“这卢象升,显然是与厂公您作对。儿臣此次前来,便是奏请厂公手谕,前往山东缉拿卢升象,押解京城,打入诏狱。”
朱小明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闪烁着熊熊怒火。
他狠狠瞪了许显纯一眼,语气凌厉如刀:“不允许动他!”
“厂公,他........”
“你是听不懂老夫的话吗?”
许显纯猛地对上了朱小明那双冷冽如刀的眸子,那是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气。
他心头一颤,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抱拳躬身,颤声道:
“遵……遵命,厂公。”
朱小明身形一转,衣袂飘飘,稳稳落座于上首。
随即嗓音低沉却掷地有声地开口:
“你即刻传老夫口谕:其一,速令全国,凡为我所立的生祠,即刻连夜拆除,往后胆敢再建和再提者,杀无赦,传令锦衣卫亦同罪论处!”
“其二,锦衣卫自此刻起,侦查之事照旧,但无我督主手谕,不得擅自抓捕任何一个人,记住,是任何人!违令者,格杀勿论,其上级亦难辞其咎!”
“其三,诏狱中人暂不释放,但严禁用刑,任何形式的刑罚皆不可,需好生照料,若有未经我允而动刑或致人死亡者,你与行刑之人,提头来见,老夫绝不手软!”
一番话说完,许显纯已是汗流浃背,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朱小明瞥见许显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怒喝一声,犹如惊雷炸响:
“你杵在那里作甚?没听见老夫的吩咐吗?”
许显纯一个激灵,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遵……遵命,厂公!”
“你将本督主刚才所说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一、拆除各地生祠,不得再建;二、锦衣卫不得擅捕……”
“我要的是一字不漏!”
“是……是,一,其一,速令全国,凡为我所立的生祠,即刻连夜拆除,往后胆敢再建和再提者,杀无赦,传令锦衣卫亦同罪论处……”
众人或许以为,许显纯这般惶恐,定是无法将朱小明刚才的口谕铭记于心?
又或以为,他除了审讯时的狠辣,便一无是处?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锦衣卫的侦缉之能,虽至明末稍有衰退,却绝非泛泛之辈可比。
许显纯便是明证,方才朱小明所言,虽令他心惊胆战。
但他确是过耳不忘,字字铭记。
朱小明无心再听其复述,随手抓起桌上一本空白册子,狠狠掷于许显纯面前,声音冷若寒冰:
“停!速去传令,然后回来,将老夫刚才说的三条口谕,手抄二百遍,若午饭前未能完成,有你好看的!”
言罢,朱小明大步流星,径直离开东厂衙署,再也没有回头看过许显纯一眼。
许显纯跪伏于地,汗水涔涔,心中一片茫然。
他实在不明,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魏忠贤,竟落得如此田地。
此刻的他,唯有恐惧,无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