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明踏着沉重的步伐,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了心上,回到了那东厂衙署。
刚一迈进门槛,一道身影便小跑来到他的眼前。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和敬意。
“义父!”
田尔耕的声音中充满了恭敬,却也让朱小明的心头一沉。
“老夫说了多少次了,叫我职务!”
朱小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中闪烁着不悦的火花。
他早已三令五申,要所有人摒弃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一律以职务相称。
可这田尔耕,却偏偏要触他的霉头。
然而,田尔耕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唯唯诺诺地改口,反而更进一步,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质问:
“义父,爹,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朱小明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田尔耕,却并未言语,只是大步流星地走到座位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田尔耕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亲手为朱小明斟了一杯茶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满脸的不解与焦急:
“爹,我真的不知道您最近是怎么了。黄立极大人、施凤来大人、崔呈秀大人,还有显纯,他们都跟我说,说您变了。”
“变了?”
朱小明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爹啊,不管您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但您不能这样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田尔耕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恳求:
“我们可都是死心塌地地跟着您,什么坏事都干过,什么脏活都揽过。如果您真的抛弃了我们,那我们……那我们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说到最后,田尔耕的声音竟有些哽咽,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虎死狐悲的哀伤。
朱小明凝视着眼前的田尔耕,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波澜。
他愣在原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久久未能吐出一言。
一股莫名的恻隐之情,悄然在他心头升起,犹如春日里不经意间绽放的花朵,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复杂。
自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
——改变朱由检与张皇后对魏忠贤那根深蒂固的偏见,赢得他们的信任,成为这历史洪流中的一股清流。
对于那些魏党之人,他内心深处藏着无尽的厌恶与憎恨,早已在心中为他们判下了不可饶恕的死刑。
然而,如今的他根基尚浅,如同初生的幼苗,只能隐忍不发。
偶尔以巧妙的手段给予敲打,静待时机成熟。
可就在方才的文渊阁内,朱由检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丝丝杀意,如同寒风中闪烁的刀锋,让朱小明的心不禁为之一颤。
再加之田尔耕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更是让他对自己的方向与目标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就算他费尽心机,最终赢得了朱由检的信任,又能如何?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那性格中的多疑与决绝,他又怎能忘却?
袁崇焕,那曾是崇祯寄予厚望的将领,最初不也是深得信任?
可结果呢?
还不是落得个被凌迟的下场,辽东也因此失去了一个最优秀的守将。
孙承宗,那位明末的军事奇才,不也曾是崇祯的左膀右臂?
可最终呢?
还不是被迫告老还乡,大明朝因此痛失一位杰出的军事战略家。
还有兵部尚书陈新甲,他难道不是在崇祯的授意下与满清议和?
可最后呢?
却因为议和事件泄露,在朝中激起了千层浪,崇祯却将一切罪责推给了他,陈新甲含冤而死。
自那以后,崇祯与大臣之间,再无信任与忠诚可言,只剩下冰冷的猜忌与防备。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朱小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该何去何从?
是继续坚持自己的信念,还是在这历史的洪流中随波逐流?
朱小明凝视着眼前田尔耕那张布满诚挚之色的脸庞,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思绪。
没错!
田尔耕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朱小明心中的枷锁。
魏忠贤那帮曾经的党羽,尽管恶行累累,但在魏忠贤的庇护下,他们却如忠诚的猎犬,紧紧跟随。
只因他们已无路可退,他们坏事干尽,得罪了朝中除魏党外的所有势力。
朱小明一直将张居正当作心中的偶像,梦想着能像他一样,为了大明的中兴,倾尽心血,鞠躬尽瘁。
他轻轻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尝一口,那温热的茶水仿佛带着历史的沉淀,滑入他的心田。
然而,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
自己一直沉浸在张居正的才智与大明盛世的幻想中,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张居正之所以能施展抱负,是因为他手握重权,对整个大明和朝廷有着绝对的掌控。
“对,我不仅要成为能臣,更要成为权臣!”
“我不要做袁崇焕、陈新甲,我要做真正的张居正,我要做霍光!”
朱小明在心中暗暗发誓,“否则,袁崇焕、孙承宗、陈新甲等人的悲惨结局,便是我的前车之鉴。”
他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目光温柔地看向田尔耕:“尔耕?”
“在,义父……不,爹!”
田尔耕的称呼让朱小明微微一怔。
朱小明虽然魂穿到了魏忠贤身上,但是他也只有二十二岁,对这样的叫法确实感到不适。
“尔耕,以后别那么叫了,我们还是按职务来称呼吧。”朱小明认真地说道。
“为何?”田尔耕一脸疑惑。
“因为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父子、爷孙,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盟友。”
朱小明的语气坚定而深沉。
田尔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新的身份定位。
“你想想,以万岁爷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所剩无几了。到时候,皇位会落在谁手里呢?”
朱小明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引导。
“那还用说,当然是您说了算!”田尔耕毫不犹豫地答道。
朱小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万岁爷没有子嗣,按照兄死弟及的原则,信王朱由检将是最有可能的继承人。”
“可干娘客氏不是提议过,让我们去民间找个婴儿,冒充李成妃的儿子来继承皇位吗?”田尔耕不解地问道。
“此计不通。”
朱小明断然否定,“李成妃被我们幽禁已久,万岁爷又重病缠身,怎能凭空冒出个孩子?再者,大明如今风雨飘摇,经不起任何动荡。必须有一个成年的帝王来稳定大局,若真是个婴儿继位,我担心各路藩王会趁机作乱,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的。”
“那……爹的意思是……”
田尔耕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段时间,我们要全力稳住信王,争取他的信任。否则……否则我们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小明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担忧。
田尔耕闻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尔耕,你稍后去通知各位兄弟,以我的名义设宴款待他们。我现在不便露面,你就代我敬他们两杯。这段时期非常关键,让他们多体谅些。”朱小明吩咐道。
“好的,爹。”田尔耕下意识地回答道。
“记住,以后别叫爹了,统一按职务称呼。这是信王最忌讳的地方。”朱小明提醒道。
“是,厂公!”
田尔耕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
朱小明挥了挥手,示意田尔耕退下。
田尔耕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行礼:
“厂公,下官这就告退,即刻去传达您的意思。”
说完,田尔耕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东厂衙署,留下朱小明一人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