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安挂断电话后，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只价值不菲的紫砂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但持壶的人，却仿佛被冻成了一座冰雕。他输了，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他精心策划，以势压人，动用的是整个苏氏集团几十年积累的商业信誉和人脉，布下的是一个阳谋，一个在他看来绝无可能被破解的“将军”。他算到了魏振霆的商人本性，算到了远航科技的脆弱，甚至算到了自己女儿那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但他唯独没有算到，顾清羽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能从他棋盘的死角里，硬生生撬开一道口子，还把他最瞧不起的那枚弃子——苏敬同，变成了反戈一击的尖刀。
“顾……清……羽……”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实质的杀意。他缓缓坐下，重新拿起那把已经微凉的茶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棋局，并未结束。既然常规的棋路走不通，那就该用些棋盘之外的手段了。
……
与苏家大宅的冰冷彻骨截然相反，远航科技的会议室里，正是一片火山爆发般的热烈。
“我操！成了！真的成了！”胖子几乎是跳到了会议桌上，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他挥舞着手机，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华盛重工的官方邮件！正式邀请我们下周一，由顾总带队，前往华盛重工总部，商讨‘远航海科’项目合作的具体事宜！‘远航海科’！妈的，我们连公司名都还没想好，人家魏董直接给咱们赐名了！”
整个会议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瞬间被狂喜的声浪淹没。压抑了整整两天的憋屈、焦虑、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几个技术部门的负责人，平日里严谨得像个机器人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眼眶发红，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负责市场的经理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上一秒还在为被客户拒之门外而发愁，下一秒就接到了一个天文数字般的合作意向。这种从地狱直升天堂的体验，让他几乎要幸福得晕过去。
“我就说！我就说清羽肯定有办法！”胖子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把搂住顾清羽的脖子，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你小子，简直不是人！你是神！快说，你是怎么把魏振霆那个老顽固给搞定的？你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清羽身上。他们同样好奇，这位年轻的领袖，究竟施展了怎样的魔法，才能在短短三天内，完成这惊天逆转。
顾清羽被胖子勒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他脸上没有众人想象中的狂喜，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只是给他看了一样他无法拒绝的东西。”顾清羽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各位，高兴是应该的，但现在还不是开香槟的时候。魏董的邀请，只是我们拿到了决赛的入场券，能不能拿下最后的冠军，还要看我们自己的硬实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让沸腾的会议室瞬间冷静下来。
“没错。”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神情重新变得严肃，“魏振霆是搞实业出身的，他手下那帮工程师，个个都是火眼金睛。我们那个模拟系统，演示起来很酷，但要真正和华盛海工那些庞大复杂的设备进行数据对接和实时控制，中间的技术壁垒，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这会是一场硬仗。”
顾清羽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从现在开始，B计划的技术预研，立刻转为‘远航海科’项目的核心技术攻关。技术部需要立刻成立一个专项小组，我要你们在三天之内，给我拿出一份完整的，可落地的技术对接方案，包括硬件接口协议、数据清洗模型和系统兼容性测试流程。市场部，准备好最详尽的商业计划书，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行政部，立刻开始‘远航海科’子公司的注册流程。胖子……”
他看向胖子：“稳住军心。告诉所有员工，我们的危机过去了，但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一番话说完，整个团队的气氛，已经从胜利的喜悦，转变为一种充满斗志的紧张感。每个人都清楚，顾清羽不是在开玩笑。他们刚刚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现在，他们要攀登的，是一座更高的山峰。
会议结束，顾清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给苏晚晴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的声音有些异样。
“成功了。”顾清羽说。
“我……看到了。”苏晚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清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父亲，让我去老宅一趟。现在。”
顾清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苏敬安的报复，来了。而且，第一刀，砍向了他最柔软，也最不愿意让她受到伤害的地方。
“别去。”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必须去。”苏晚晴的语气，反而变得坚定起来，“顾清羽，这是我的战争。从我决定帮你那一刻起，我就料到了会有今天。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等顾清羽再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家灯红酒绿的私人会所里，苏敬同正飘飘然地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他面前坐着几个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富二代，此刻却一口一个“同哥”，把他捧上了天。
“同哥，您真是神了！华盛重工的魏董啊，那是什么人物？我爸见他都得提前一周预约。您一个电话，就把他跟顾清羽那小子撮合到一块儿了，还搅黄了苏氏跟中联的合作。这手腕，简直是通天了！”
“何止啊！我听说，顾清羽为了感谢您，直接给了您新公司一个点的原始股！我的天，那可是跟华盛合作的项目，未来价值不可估量啊！同哥，您这下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苏敬同喝得满脸通红，听着这些奉承，只觉得几十年的窝囊气，在今天一扫而空。他得意地晃着杯中的威士忌，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人生的巅峰。他终于，不用再看大哥的脸色，不用再被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废物了。
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气场森然。
包厢里喧闹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认得，这是苏敬安的贴身助理，也是苏家最心狠手辣的“清道夫”，林伯。
林伯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地钉在苏敬同的脸上。
“二先生。”林伯微微躬身，语气却听不出丝毫尊敬，“先生让我来接您。他想跟您，聊聊家事。”
苏敬同脸上的醉意，瞬间被吓得无影无踪。他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和冰块溅了一地，就像他刚刚还炙热无比的心，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林伯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双腿一软，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他知道，大哥的“家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