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蓝天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渊。耳边有人在喊他，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蓝天……蓝天……”
谁？
“你别死……你醒醒……”
女人。那个他拼了命要救的女人。
他想睁开眼，眼皮像灌了铅。他想开口，喉咙像被堵住。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泽泽。
他儿子。
他还没看泽泽学会走路，还没听他叫够爸爸，还没陪他过第一个生日。
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他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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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光。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久才看清——天花板，白的。墙壁，白的。床单，白的。
医院。
他侧过头，看见一张脸。
周婉婷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血。
蓝天想动一下，全身像散了架，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周婉婷猛地惊醒，看见他睁着眼，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你醒了……”
蓝天想开口，喉咙干得像沙漠。她连忙拿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喂他喝。
水润过喉咙的那一刻，蓝天觉得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周婉婷的声音哑了，“医生说你失血太多，再晚半个小时，就……”
她没说完，但蓝天明白了。
“你怎么没走？”
周婉婷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为了我，命都不要了。我走哪去？”
蓝天看着她，忽然笑了。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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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蓝天能下床了。
阿英来看他，带来两个消息。
第一，桑迪没死，但喉咙受了重伤，以后说话都费劲。魏那边暂时消停了，但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出境通道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有一趟车送他们去边境。
“三天后，你身体能行吗？”阿英问。
蓝天动了动胳膊，伤口还在疼，但他点点头：“行。”
阿英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要命的人。”
蓝天笑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比谁都惜命。但有些事，比命重要。”
阿英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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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天。
边境线，深夜。
一辆破旧的皮卡停在距离界碑五百米的地方。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巡逻队。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阿英说，“翻过那座山，就是越南。那边有人接你们。”
蓝天看着她：“你呢？”
阿英笑了笑：“我回金边。那边还有我的事。”
蓝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英，谢谢。”
阿英摇摇头：“不用谢我。要谢，谢你自己。你没死，是你命大。”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看着周婉婷。
“你爸等你二十二年，别让他白等。”
周婉婷的眼眶红了，点点头。
阿英钻进皮卡，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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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和周婉婷开始爬山。
山路难走，蓝天的伤还没好透，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周婉婷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蓝天实在走不动了，靠着树喘气。
周婉婷看着他，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蓝天看着她：“问过了。”
“再问一遍。”
蓝天想了想：“因为你爸。”
“还有呢？”
“还有……”蓝天看着她，“你值得。”
周婉婷愣住了。
“二十二年的地狱，你没疯，没死，没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蓝天说，“你还在窗台上种栀子花，还记得小时候最喜欢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婉婷的眼眶红了。
“意味着你心里那盏灯，一直没灭。”蓝天说，“这种人不救，救谁？”
周婉婷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擦了擦眼泪，扶起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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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界碑上。
蓝天和周婉婷站在界碑前，身后是柬埔寨，身前是越南。
周婉婷看着那块界碑，很久没有说话。
“跨过去，就回去了。”蓝天说。
周婉婷看着他：“回去之后，我怎么办？”
“先见你爸。”蓝天说，“然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能干什么？”
蓝天想了想：“我公司缺人。你愿意的话，来帮我。”
周婉婷愣住了：“你信我？”
“二十二年你能守住自己。”蓝天看着她，“我有什么不信的？”
周婉婷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块界碑。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跨过去了。
阳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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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国内。
机场到达口。
蓝天远远就看见一个老人站在那里。头发全白，背有些驼，眼睛死死盯着出口。
老周。
他旁边，是方建国。
蓝天和周婉婷走过去。
老周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婉婷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二十二年的沉默，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
“爸。”
老周的身体晃了晃，方建国连忙扶住他。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女儿的脸，却又不敢，停在半空。
周婉婷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老周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婉婷……我的婉婷……”
蓝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方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干得漂亮。”
蓝天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掏出手机，开机。
消息叮叮当当地涌进来。有老韩的，有沈漫妮的，有公司员工的。最多的，是林芷琪发的。
几十条。
最后一条，是今早发的。
“蓝天，泽泽会叫爸爸了。他在等你回来叫给你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蓝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扬起。
他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