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青石上躺着的这个人,着一身云纹织锦月白长袍,腰系一条黑色缎带,脚踏一双深色锦靴,发冠简单地以羊脂白玉束起,无任何赘饰,然而至简的装扮却并未曾影响到此人周身所散发出的那股清丽之气。近看发现此人不止生得白皙,五官更是极其精致,尤其是那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唇角还流转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只是,这还是她家小姐吗?一会儿便不见人影,原是又跑来了这七色谷中。沉香抚了抚额,无奈地立于一侧。
此人倒还十足地惬意起来,躺在石头上眯着眼晒着暖阳,还翘着二郎腿,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还真是让她不敢和以前的小姐联系起来,更有甚者,面前的人儿眯了一会儿竟然还摸出一管玉笛吹了起来,吹的曲子她从未听过,沉香微微侧过身看去,小姐的样子好生潇洒,只是这笛声怎么好似有一丝悲凉呢。
昭觉吹着这一曲卡农,心里突然很惆怅,惆怅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让她赶了一回流行,穿了一回越。更悲催的是她还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时代,还是一个空前的乱世,天下两分,北为离,南为胤,两国交战,已数百年。她这缕异世孤魂,在这乱世中浮沉,未来的命运亦无从知晓。
思及此处,她忧从中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何事忧虑?”沉香一惊,忙问道。
“无妨。沉香,都说了在外不要唤小姐,应唤公子才对。”
“哦,公子,你跑出来这么久,该回宫了。”
“好沉香,再待一会儿罢。皇宫那地方你也知道,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
“嘘,公子,你这番话千万莫要让旁人听了去。”
“怕什么?这七色谷这么偏僻不会有人的,我再待一会儿便回。”
说罢昭觉的手指抚上玉笛,继续刚才未完的那曲卡农,她从小学钢琴时就特别爱这首曲子,D大调的轮回里仿佛循环述说着时间、生命和爱。曲还是那首曲,人却不再是那个人,如今身处这异世,如一缕浮萍,孤苦无依,似耐不住这悲凉,昭觉蓦然一停,蹦下石头甩了句沉香回宫了就大步朝前走去。
她边走边安慰着自己既来之则安之,总算豁朗了一些,心情好了困意却突然袭来,不知不觉又走到转角的梅林处。此时正值芒种梅花还未开,昭觉转身欲离开这沾染回忆之处,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不想哈欠还没打完就猛地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脑门被磕得生疼,刚想发怒,抬头却看到一张生得极为好看的脸,硬是生生地抑住了她的怒气。
眼前之人着一身素雅的水色青衫,面若冠玉,如墨的眸子,玉雕的鼻梁,薄唇淡淡地抿着。只是他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是与其如画的眉目截然相反,那是一股透心的冷冽,或者说,危险。
看到来人此时挑眉看着她,眼底意味不明。
昭觉勾了勾唇角,不甘示弱:“你走路不长眼啊,撞了人不是理应道歉吗?”
对方却仍旧只是淡淡望着她,并未开口。
“原来你不仅没长眼……还是个哑巴。”昭觉轻笑一声,突然凑近,手指略带轻佻地勾起他的下颌,竟真似一个纨绔公子般开口调戏道,“真是可惜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说完昭觉便扬长而去,只剩下那人立在原地,脸色铁青。
昭觉上了马车,立刻瘫下来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却发现一旁的沉香脸色发白,才意识到她好像一路都是沉默着。
“沉香,你魂儿丢了啊?”昭觉凑过去。
“小姐……你可知方才你撞到的是何人么?”沉香这才抬起眼睫。
“莫非是沉香的意中人?”昭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轻笑道。
“小姐莫说笑了。”沉香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人……就是我们胤国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林相。”
“哪有丞相生得如此国色天香的?”昭觉心中一惊,却也不甚在意。
“小姐这是当真不识?”
“我这不是失忆了么。”
“奴婢是为小姐忧心啊,那林相虽是冷面寡言,却传闻城府极深,睚眦必报,凡是开罪过他的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呢?”
“小姐你怎得还能这么淡然,方才你调戏于他,指不定今后他会如何对付小姐呢。”
“好沉香,我知你为我忧心,但我才刚入宫,生性怯懦的昭觉郡主又无人在意,怎会有人记得呢。再说小爷我今日可是个纨绔公子不是。”
“在奴婢心中,小姐可比那些公主都好太多了,连待沉香这么一个小小的婢女都这般好。”
“沉香不必为我忧心,如今这样岂不是更好么,我才乐得逍遥自在,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指不定哪天我心思一转,便云游四海去了。”
“小姐……你还想着要去找那容远么。”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沉香看过去才发现昭觉斜倚在榻上已阖上了双眼,就在她转身准备拿出薄毯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淡淡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说完,昭觉竟真的沉沉睡去,只是梦中那个孤傲清冽的背影却总是挥散不去。
当马车到了皇宫的一侧偏墙时,已是夜幕沉沉。昭觉跳下马车,照旧打赏了马夫几两碎银便散他离去,然后带上沉香轻轻一跃,三两下便进了清沐殿。
说起来她能随意进出这皇宫,还得多亏了那容远,当年他不仅教了她医术还教了她功夫,不然她定然还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怯懦女子。当然还因她这清沐殿只是一座冷清的偏殿,自然也疏于防范些。而这清沐殿也只有她和沉香两人,沉香还是她从将军府带过来的。
昭觉进了厢房,手脚利落地脱下身上的男装,换上一袭白衣,轻纱袅袅,一时间竟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虽不惊艳,却透出一种淡淡的清丽之气。
昭觉刚把男子的发髻散开后又随意挽起,就见沉香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沉香,怎么了。”
“小姐,觅音公主来了。”
“那你赶紧将榻上的男装收拾起来罢。”
“是,小姐。”
说罢昭觉走到主厅,便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亦是第一才女的觅音公主,容姿灼灼,好一个绝色,不愧各王公贵胄皆臣服在她的裙裾之下。此时她正坐在主厅上座,细细品着茶,身后还站了两个宫女随时伺候着主子。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还是这无人问津的清沐殿。昭觉心中虽生出一丝疑虑,却仍是抬步迎了上去。
“昭觉郡主好生忙碌啊,本公主总算是把你候出来了。”觅音看着来人,淡淡道。
“公主殿下哪里的话,昭觉方才不过是在做些女红罢了。恭迎不周,还请公主见谅。”昭觉亦是不卑不亢。
“传闻昭觉郡主生性柔弱,温雅贤惠,极富小家碧玉之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了。”
古人讲话总是绕来绕去的,昭觉也不恼,来到这世界已数年,倒也习惯了。
“只是,郡主清丽可人,在这深闺之中,倒是可惜了。”
“昭觉不敢当,只是习惯了,倒也乐得清静。”
“哦,那可使不得,你看你这宅子角落都落了灰尘,一丝人气也无。”觅音挑眉道。
“是昭觉打理不周,怠慢了殿下。”
“这样下去可不行,令尊在世时为我大胤呕心沥血,一生功勋无数,父皇念及你自幼丧母,如今父亲也不幸葬身沙场,让本公主一定要多多照拂你。”
“昭觉不敢,皇恩浩荡,让我这孤女有幸入住宫中,并赐我郡主名号,昭觉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奢望其他。”
“郡主不必拘礼,两月后便是觅辰二十岁及冠的生辰,父皇为他举办了寿宴,你也来吧。”
“昭觉只怕扰了大家的雅兴。”
“郡主何出此言,莫非还在生辰儿的气不成。”
“昭觉不敢。”昭觉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觅音的言外之意,心中一时很是汗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