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醉人人自醉。
  昭觉自认为并未饮多少,却在筵席结束后,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一路上只能由沉香搀扶着朝清沐殿走。可是沉香毕竟是个女子,力气弱得很,搀着她自己也是摇摇晃晃,昭觉一个脚软便靠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爸,我想回家。”
  “妈,我想吃你做的饭。”
  “呕…….”
  夜深了这偏处的花园并没有人,沉香这些话听多了也不觉有他。只顾着心里着急,想去叫人却又不放心小姐一人在这里,不知所措,便只能伸了手拼命地去扶她。
  忽然一双青缎面鹿皮靴出现在眼前,沉香抬头看去,当即就惊在了原地。
  “奴婢参见丞相。”
  沉香俯下身子行了行礼,然而面前的人并没有应答,只是视线淡淡地落在此时已蹲在地上狂吐的女子身上,听着她嘴里的呓语,眉心微蹙。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再也不去游泳了,我讨厌这个地方…….呕……我想回家,我好想你们。”
  当林相俯身将小姐抱起的时候,沉香心中一惊,却也不敢多言只好跟上去。
  当昭觉被扔在榻上的时候,背部被榻边的柱子磕得生疼,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发现眼前有个人正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她嘴角的污渍,而他的面容却看不真切,但是这种温柔的触感却让她不由地想起一个人。
  于是手指不受控制地抚上眼前的这张脸,指腹细细摩挲着,眼前的这个人微微一顿,却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生得真好看。”她近乎痴迷地看着他,喃喃道,“简直比他还要好看上几分。”
  面前的那人却突然别开脸,拉开她的手,垂下眼睑,薄唇微抿。
  昭觉却又情不自禁地再度抚上他的侧脸,闭上眼睛,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左肩上,口中喃喃道:“容远,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林玠的肩膀几不可闻地僵了一瞬,复又垂眸看她,发现她往日湛然的双眸中此时只余一片萧索。
  “容远,容远。”
  这个名字,午夜梦回,常常萦绕在她的心间,挥散不去。
  今日又如许多个夜晚一样,念着这个名字,沉沉地睡去。
  翌日听到沉香说昨夜是林玠将她抱回房时,她一时间又是摩拳擦掌,痛心疾首,怎么能这么容易就落入敌人的圈套呢。那个面黑心更黑的面瘫一肚子坏水,不知又在打她的什么主意。
  不过从昨夜在筵席上他还对她笑了来看,也许事态并没有那么严重,虽然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诡异。
  转念一想,也许人家贵为一国之相,公务繁忙,那日七色谷的轻佻之言,人家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这样盘算着昭觉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但是一段时日后昭觉便发现自己错了,因为这些日子虽然遇到林玠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每次都会接收到他冰刀一样的眼神,竟比以往还要再冷冽上了几分。
  昭觉悲催地想,难不成那日自己酒后乱性了,看到美人把持不住,又调戏了他一把?
  她瞅了瞅自己,觉得自己倒是很有可能做这种事情,谁让她是颜控呢。
  于是昭觉嗷了一声,然后一脸明媚一脸忧伤地,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起了天空。
  一月后中秋。
  当昭觉又谋划着溜出宫去过节时,沉香却将一封信递到了她的手上。
  昭觉展开信纸。一副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今夜良辰美景,不知郡主可否赏脸一同饮酒,对月赏花。过往不周之处还请郡主见谅。”——觅辰亲笔。
  这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这白吃白喝的点心和美酒,不去白不去。
  秋凉。沉香为昭觉披上了一袭黑色毡毛披风,与白色的裙裾交相辉映,更是衬得她肤色白皙,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此时,昭觉和觅辰正坐在华林园的一处凉亭中,边赏着满园的桂花边品尝着美酒,时不时对着夜幕中的望舒还对谈一下诗词歌赋,气氛倒也融洽,不时还会有笑语传出。
  据她近日观察下来,这觅辰的性子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张扬跋扈,反而是个真性情的人,为人也极其爽朗纯粹,待昭觉也是极好的,昭觉打从心底里已将他认作是自己人。
  反观某人,工于心计,时不时还射几记冷冷的眼刀过来。想到这里她又戳了几下盘中的点心。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当昭觉听到那低沉又清冷的声音时,她总算是相信了这句古训。
  “殿下好雅兴,佳人美酒,赏花对月,好不惬意。”林玠似笑非笑,徐徐地朝着亭中走来。
  “丞相不也漫步于满庭花色之中,彼此彼此。”
  “殿下哪里的话,臣不过是路过此处,被园中的笑语吸引了来而已。”
  “相逢不如偶遇,林相若不介意的话就坐下一同品品这美酒吧。”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完林玠还真就施施然坐下了,还不忘扫了旁边的人一眼。觅辰本只是客套一句,没想到这向来乖戾孤高的林相竟还真的应了,于是探究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昭觉身上,一时怔住。
  昭觉对他这种探究的眼神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道了声见过丞相之后,她便决定缝起嘴巴,转而抬头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起了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昭觉也不知是神游到了火星还是彗星上。
  “天上有馅饼么?”觅辰也随她抬起头。
  “没有啊。”
  “那你使劲看着它做什么?”
  “我在看那桂月中的嫦娥。”
  “嫦娥,那是什么?”
  “你们这里没有。”
  “那哪里有?”
  “我的故乡就有。”
  “你的故乡在哪里?”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昭觉才从金星回来,发现自己还坐在这个古代的凉亭中,而面前的所谓的殿下和所谓的丞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寂静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不妙。
  “我说的故乡在遥远的大漠,一般人不跋涉上数月是去不了的。”
  “可是叶氏的故乡不是在这江南么。”觅辰疑惑道。
  “殿下有所不知,爹爹常年在西北边境征战,昭觉曾跟着爹爹在大漠住过一段时日,那里可谓是昭觉的第二故乡。”
  “本太子竟不知郡主还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坎坷倒是谈不上,那大漠倒是极美的,殿下可曾见过长河落日圆的景象,昭觉以为那种磅礴之感是江南所不曾有的。”
  觅辰闻言,笑道:“哦,既是如此,本太子日后定要去郡主的第二故乡看上一看,看看那大漠是否当真赛过这江南如画。”
  看着觅辰脸上的爽朗笑意,昭觉总算松了一口气,哪知目光一转便撞上了另一道隐隐探究的视线,硬是生生地让昭觉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那人眉眼微微眯起,蕴着丝丝酒意的墨眸好似要将她看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