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昭觉照旧又在书房作了半日的画。
  抬首竟蓦然发现,这如烟的江南,竟已飘起了薄雪,氤氲如画。
  如斯美景,怎能让时光耽误于这深宫中。
  昭觉随手拿了件貂裘披风,便飞身而去。
  昭觉漫无目的地走着,任霜雪飘到了她的发上,脸上,身上,却好似并不在意一般。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梅林,寒梅傲骨,那一枝枝锦簇的梅花,硬是在这风雪中,挺起了脊梁,如此清冽,又如此孤傲,犹如那人一般。
  昭觉发现自己竟又无知无觉地走到了这七色谷,勾唇自嘲地笑了笑。
  她会对此地如此留恋,许是因着这里生长着这一大片的梅林吧。
  而梅花,是他的最爱。
  昭觉似是忽然觉得极其疲惫,沿着结冰的湖边坐了下来,背靠着梅树,阖起了眼睫。
  那一年,她初见他时,也是这般飘着雪的午后。
  只是那大漠的雪,几乎淹没了她的膝盖。在那个极北之地,万物都沉睡在皑皑白雪之中。
  那年跳湖殉情后,她缠绵病榻近半年,父亲待她彻底痊愈后便带她离开建陵,跋涉数月来到西北的两国边境,牵着她的手攀上那荒无人迹的雪山。
  “觉儿,唤师父。”父亲在她的耳畔轻语。
  昭觉这才抬眸细细去看面前那一身月白长衫的男子,长身玉立,皎洁如月,眉目疏朗,瞳色浅淡,竟比向来孱弱的她还要苍白上几分,一丝温润而又清冽的气息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竟真的好似住在山间的仙人一般。
  “山林不比俗尘,就不必拘礼了罢。”
  他的脸上蕴着笑意,虽然唇角的弧度小得几乎足以让人忽略。昭觉却觉得,那浅浅的笑意,如春风一般,足以融化了这满山的冰雪。
  虽然此后她还是唤了他一声师父,但在心里,她却只想唤他的名,容远。
  那一年,她十六岁。
  回忆之所以百转千回,是因它已成殇。
  昭觉睁开双眼,自怀中摸出那一管玉笛,细细摩挲,然后缓缓放在唇边,徐徐吹出了那一首自他离开后她便再未吹奏过的曲子——远行客。
  笛音缓缓流淌,如泣如诉,竟比她以往吹的每一次,都更加悲凉。
  “郡主的笛音如此郁结,可是扰了在下的闲情逸致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她一惊,将玉笛收入怀中,冷冷地看向来人。
  “原来丞相喜欢听他人的墙角。”在宫外,她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直接连行礼都免了。
  “本相在此赏梅,被郡主扰了兴,怎成了暗中窥视了?”林玠挑了挑眉,轻慢道,“本相倒是不知道,郡主的脾气竟这般大。”
  “郡主方才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见昭觉不答,他又问道。
  “不过是故人教的一首曲子罢了。”昭觉似不欲多说,话锋一转道,“丞相今日又怎会在此?”
  “来赏梅,怎么,不行么。”
  “这里一向没有外人的,昭觉却在此地遇到了丞相两次。”
  “这里写了郡主的名字么。”
  “你……”
  “郡主这么一说,本相倒是想起一件事。”他顿了顿道,“上次路过此处时,曾遇到一位公子对本相出言不敬,不知郡主可识得此人?”
  “……”昭觉咬了咬牙,气势顿弱。
  “郡主方才好似说见过本相两次。”他笑意渐深,冷哼道,“如果本相没有记错的话,本相来此地的次数,也仅有两次而已。”
  “昭觉知错。”昭觉顿了顿,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郡主何错之有?”他状似疑惑。
  “昭觉那日不该说丞相是瞎子和哑巴,更不该……调戏丞相。”昭觉轻笑道,倒是看不出一丝歉意。
  “……”
  “其实昭觉那是在夸赞丞相。丞相生得这般好看,当真是倾国倾城,实属人间绝色。”
  “……”
  半晌未得到回应,昭觉缓缓抬头,发现林玠的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余眼底的一抹暗色。
  此时的昭觉竟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的墨眸微眯,轮廓比之前似乎更冷峻了几分,如画的面容上不见丝毫笑意,眼眸如潭,深不见底。他的发丝间还有残雪,莹白的雪更是衬得他暗黑如夜,生生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
  一时天寒地冻。昭觉看着此时的他,心里想的却是,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林玠。
  然而在昭觉刚刚察觉到这危险的讯息想要逃离时,却为时已晚。
  此刻一只手突然揽上她的纤腰,将她拉入怀中,让昭觉措手不及。
  梅林冰湖,郎才女貌,互诉衷肠,乍然一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昭觉几乎也要这样觉得。
  只除了,抵在她腰间的那柄袖剑。
  此时,林玠俯下头,与昭觉的面颊相贴,死寂的空气中昭觉甚至都能感受他在她耳边轻吐的丝丝白雾。
  在这寒冬里,一片黏糯,氤氲开来。
  “说。”冷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到底是谁?”
  “丞相何出此言,昭觉还能是谁?”她心中一惊,不动声色道。
  “传闻昭南将军之女生性怯懦,及笄那年因太子拒婚而跳湖自尽,被救后又杳无音讯,无迹可寻。”
  “……”
  “而数月前却又忽然出现,入宫为昭觉郡主,自此性情大变,且传闻其与离国贼子有所勾结。”
  “……”
  “中秋那夜在华林园中郡主所言也着实蹊跷,言行举止,行事作风都与传闻中的那位将军嫡女出入颇大。”
  “……”
  “宫中女子不准私自出宫,郡主却三番两次破禁,来去自如。”
  “……”
  “况且,方才你虽收敛得极快,但是却瞒不过我,你的内力并不弱。”
  以上的条条罪状虽是句句刺骨,而林玠,却是以极轻的声音道出的。他低头俯在昭觉的脖颈间,肌肤若有似无地与之相贴,薄唇微微擦过她的耳际,远远望去,宛若情人间的低语。
  半晌,昭觉发现他的脸逐渐欺近自己,侧颜还是那般好看,却是无甚表情,他一只手仍然揽着她,另一只手却慢慢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摩挲,似在找寻什么一般。然而只在刹那间就猛地捏住了她的下颌,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她也抬起眼睫,直视着他,眼神肆无忌惮:“想不到丞相对昭觉如此上心,竟暗查得这般彻底。”
  “你不是她。”直觉告诉他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丞相何以如此断言?爹爹不过是看昭觉身子孱弱,让昭觉学艺去了而已。”她轻笑道,“如此,昭觉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也并不稀奇了吧。”
  “你最好安分一点。”他看着她,也勾起了唇角,眼睛微微眯起,沉声道,“记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昭觉惶恐。”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并没有一分示弱,而是多了几分凌厉。
  “最好如此。”从未见过谁在他面前有如此放肆的眼神,林玠蓦地心下一阵烦躁。
  “丞相又何须如此忧心,生死之事,本不足道。昭觉不过一介孤女,他日即便命丧黄泉,亦是无牵无挂。”昭觉淡然道。
  林玠闻言沉吟半晌,并未言语。
  “昭觉倒是记起一事,上回昭觉无意冒犯了丞相,而如今丞相这般搂着昭觉。”她的眼神还是那么肆无忌惮,唇上却勾起一抹笑意,轻慢道,“不知,这样我们算不算扯平了呢?”
  此话一出,昭觉只觉对面的人凝视了她半晌,寒气四溢,却并未多言,只是手终于缓缓地放开了她。她再看过去,华袍依旧,袖舞飞扬,哪里还有那短剑的踪影。
  “扯平,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微微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
  昭觉眼波流转,状似疑惑道:“丞相,太子殿下寿宴那夜,莫非昭觉真的没有把持住……酒醉后又轻薄于你了?”
  话音未落,昭觉成功地看到对面的脸又黑了下来。
  “其实我也不想的。”她看似万分委屈,状似垂眸认错。
  再抬起头时,只看到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而他方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