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昭觉信步走在这建陵的主街上,再一次感叹着胤国的繁华。而建陵不愧是京城,又地处这富庶的江南宝地,自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昭觉好不容易又穿上男装偷溜出宫,此时更是拼命地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闲逛一阵之后,昭觉照例来到了城郊的茶馆,这茶馆地处京城,又远离城心,常年聚集着五湖四海的各色人士,是探听消息的最佳去处。
“这位公子,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见昭觉坐下,立刻迎上来。
“来一壶酒,两盘招牌小菜。”
“好嘞。客官请稍等,速速就来。”
不愧是最佳的情报中心,昭觉坐下没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两位江湖人士谈及到她最关心的话题。
“都说北炼远,南流觞,乱世江湖中,公子世无双。贤弟可曾听说过?”
“仁兄莫不是小瞧在下了,炼远公子与流觞公子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扬天下,威震江湖。其中那离国的炼远公子生于极北之地,善音律,而我胤国的流觞公子则生在这江南之中,善书画。只是仁兄忽然提及此事,不知是何用意?”
“不错,贤弟堪比江湖百晓生哪。那依贤弟之见,两位公子孰强孰弱?”
“两位公子皆是武功了得,两人交手必是不相上下。只是那流觞公子府中门客众多,而炼远公子传闻只有单传弟子一人,想必是流觞公子更胜一筹。”
“贤弟说得句句在理,只是贤弟恐怕还忘了一事。”
“哦?”
“贤弟可知那炼远公子名号中为何有个炼字?”
“还请大哥赐教。”
“炼是因着他自幼潜心修道,善于炼制丹药,终日深居雪山,似那传说中的修仙之人一般。还有传闻说他深谙岐黄之术,如在世华佗。”
“那想必也是在江湖中结交甚广,如此一来,两人孰强孰弱只怕是难以分晓。”
“贤弟说的不错,江湖中人皆想亲眼目睹二位比试一番。只可惜二位公子行迹无常,无人知晓其踪迹。”
“仁兄有所不知,传闻说常年隐于极北之地的炼远公子不日后将要南下了。”
“当真?”
二位正说得起劲,忽闻身后一声巨响,回首便见一白衣公子丢下两锭银子,飞身而去。
容远,你终于舍得来寻我了么。
昭觉此时正策马西奔,心里不知是喜是悲。喜的是那个人终于要来了,悲的是他们那日一别竟已是一年有余。
不知走了多久,又来到七色谷,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去他最爱的梅林,而是来到一所简陋的木屋,昭觉飞身下马,穿过破败的院落,朝屋中奔去。
一年多前,他千里迢迢送她回到建陵,任她奉旨入宫去做那个不知所谓的郡主。
也正是在这所木屋中,他不辞而别。
眼前的这间院落的布置与数月前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清傲的身影。
炼远,炼远,我看你只怕是此生都想离我越远越好吧。
昭觉怔怔地看着落满灰尘的木屋,竟是一片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心已经化作一片冰冷的湖水。
昭觉静静地打扫了院子,整理了房间,才慢慢地离去。
昭觉骑在马上,任马儿自顾自地走着,她的眼神,似是望向极远的地方,一片湛凉。
不知走了多久,昭觉浑然不觉,直到她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杀气袭来,她抬眸一看,原来自己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密林里,此时林中又是一片耸动,她抬头,只见空中有几个黑衣人一闪而过,转而消失了。
昭觉转身欲走,现下并无心情多管闲事。
“唔……”只听一阵沉吟,好似很难受。
昭觉回头一看,远处的大树下躺着一人,穿的也是一身黑色劲装,似乎伤得很重。
“觉儿,你要谨记,我们作为医者,无论何时何地,都要行侠仗义,救死扶伤。”
昭觉闭了闭眼,怎么又不争气地想起了那个人呢,却是不由自主地策马掉头过去。
“喂,你怎么样?”
昭觉仍是骑在马上,潇洒地挥了挥马鞭,朝树下的黑衣人挑了挑眉。只是在下一瞬她的眉心就皱在了一起。
这个黑衣人,怎么跟那林相长得一模一样呢。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鲜血淋漓,面色苍白的人和平日里大权在握,游刃有余的胤国丞相显然相去甚远。
昭觉若不是亲眼所见,万万没有想到林玠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只是此刻,她并无心情去幸灾乐祸。原来今日,还有人同她一样如此倒霉。
林玠闻声艰难地抬起头,只见一白衣公子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人眉目清秀,眸若星辰,一双瞳仁黑白分明,只是脸上却无甚表情,毫无生气,不喜不悲,只余一片苍凉之色。
只是一眼,他就立刻认出了她。
只是这张面无表情的脸,让他觉得陌生,有一丝讶然也有一丝疑惑。
“郡主这是什么神情,见到本相如今这副模样难道不应该高兴吗?”林玠看了她一眼,脸色愈发苍白。
“别动,我看看。”昭觉没有惊讶于他认出自己,也没有接话,只是翻身下马,来到他身前。
见她极其熟稔地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势,林玠没有再出声。
“并未伤及筋骨,丞相暂且忍忍,待我去抓几味药,去去就来。”
林玠看着她翻身上马,幽然道:“为何要救我?”
“因为你挡我道了。”
话音未落,她已是策马而去,不见踪影。
林玠定定地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阖上了眼睑。
当林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躺在榻上,裸着上身,身上已绑满了纱布。而此时昭觉正在缓缓的揉着他的左肩,为他上药,手法极其熟练。他发现,现下身上竟然不怎么痛了,意识也比方才清醒了许多,此刻他正斜倚在榻上,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她神情淡然,眼神清明,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
“我有时真怀疑你究竟还是不是一个女子,这样坦然揉着男子的身体,竟无一丝赧然。”林玠眯着眼冷哼道。
“丞相对救命恩人就是这般态度?”她没有抬眼,只是给他的肩膀也绑上了纱布。
“我并未让你救我。还有,你最好忘记今日之事。”
“丞相放心,昭觉什么都未曾看见。”
“如此最好。”林玠突然欺近她,墨眸幽深,微讽道,“只是,本相倒是不知,郡主竟深谙岐黄之术。”
昭觉的眼睛静静地对上他的,并未开口。
“此外,郡主不仅内力高强,骑术亦是尚佳。”
昭觉轻嗤一声,随即起身走向药炉边,扇了扇。
“昭觉岂敢隐瞒丞相,只不过昭觉从小身子孱弱,师父便教了些简单的医理罢了。”
“倒是不曾听闻郡主还有个师父。”昭觉背对着林玠,只觉他的声音微冷了几分,“莫不是师传以炼丹之术闻名天下的炼远公子?”
啪地一声扇子掉在地上,林玠看着昭觉蓦地僵硬的背影,漆黑的瞳仁微缩。
“丞相莫要说笑了,大名鼎鼎的炼远公子昭觉岂敢高攀。”昭觉弯腰捡起了扇子,接着说道,“何况众人皆知,炼远公子膝下只有一名一脉单传的内门弟子。”
“传闻炼远公子容远去年曾千里迢迢南下建陵,而郡主失踪后正好于去年现身建陵并入宫,莫非这些都是巧合?”说着他的视线冷冷地在这略显破败的木屋里逡巡一番,语气肯定道,“只怕,此地便是你二人入宫前在建陵的居所吧。”
“一个身处庙堂之高,一个心系江湖之远,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又怎会有交集呢。”昭觉端着药碗缓步走近,淡然道,“丞相还是莫要再妄加猜测了。”
林玠看着昭觉徐徐走来,一身白衣胜雪,却好似没有灵魂一般,而朝她的眸中望去,那空洞的双眸中竟是一片萧索。
“丞相,该喝药了。”昭觉坐到榻边,看着林玠漆黑如墨的眸子淡淡道。
眼前的人却并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