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去,空气中渐渐沾染了深冬的寒意,屋内炉火烧得正旺。
昭觉蓦地打了个寒颤,于是起身去关窗。走至窗棂前,才发现不知何时,空中竟又已飘起了薄雪。
去年,冬日的第一场雪她是在七色谷的梅林中度过的,那时还曾被林玠诸般猜疑。而如今物是人非,她中的毒使她内力尽失,浑身无力,甚至无法走出这丞相府。一年前在梅林对峙时,她从未曾料到,今时今日会被迫与他有了更深的羁绊。
地上很快渡起了一层薄薄的雪,不一会儿便又消融成雪水。
昭觉望着窗外不远处的地面,不知已多久没有看到那年雪山上那么厚的皑皑白雪了。
雪山在胤国和离国的交界处,位于大漠之北。她曾与觅辰谈起的大漠孤烟的景象其实并非是同父亲一起看到的,而是那年同他一起看到的。
她曾在那座终年不化的雪山上生活了整整一年,他教她医术和功夫,山上的雪都足以淹没她的膝盖。
可是她从来不曾觉得冷,只因为有他在,便觉得安心。
那一年拜师于冬日初见他,就被他温暖的笑意漾住了心神。
那之后过了一年,仍是一个冬日。他忽然对她说:“觉儿,你可想出山?”
她连连点头,想着终于可以随他过她梦寐以求的闲云野鹤的江湖生活。
但后来她才知道,他出山只是为了去看一看那个人,那天是她的忌日。
她并不知道那个女子在他的心中分量有多重,只是看到他在她的墓碑前沉默地站了好久好久。而她也不欲多问,只是静静立于他的身后默默地仰望着他沉重肃穆的背影。
随后他果然如她所愿,出山后整整一年,都带着她快意江湖,行医济世,四海为家。
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两年的时光,恐怕是她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罢。
只是不久后,就听闻父亲葬身沙场的噩耗。他陪她去西北边境,照着父亲生前遗愿一起将父亲安葬在了他征战半生的沙场边上。然后他又送她来建陵后便在七色谷的小木屋里不辞而别,接着她便也只能顶着所谓的郡主名号奉旨入了宫,从此江湖庙堂,一别两宽。
“小姐,外面风雪颇大,快把窗子阖上吧,小心着凉。”沉香从屋外进来,边关门边缩着肩膀说道。
“沉香,再多添些炭火吧。”昭觉关上了窗子,回头走至暖炉旁坐下。
“是,小姐。不知怎地今岁冬日好像格外地冷一些。”沉香边添炭火边道。
“也许果真如觅辰所说。”昭觉拢了拢腿上的毯子,黯然道,“这胤国怕是要变天了。”
“即便如此,小姐今后也不必过于忧心。这三个月来,林相待小姐那是极好的。”
“沉香,你何时倒戈了?”昭觉睇了她一眼。
“深宫之中人人自危。”沉香停住手中的活,抬眸道,“今日除夕,五日之后,小姐与林相大婚后便可享尽荣华,奴婢是衷心地在为小姐高兴。”
“荣华于我,还不如窗棂上的那一片雪花。”
“奴婢知小姐并非贪慕虚荣之人,但丞相待小姐的真心,奴婢就不信小姐一无所觉。”
昭觉闻言微微一顿,看着炉子里的火苗,怔忡出神。
沉香说得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这段日子过得异常平静。林玠自从那日摔了她的玉笛后,许是想通了什么,忽然一改往日的乖张冷戾,极深地敛住了他平日的凌厉锋芒,对她可谓是无微不至。
这些日子,林玠让她宿到自己日常所居的凌墨阁中,他则睡在外间。只要得空,他便会来看她,喂她服药,陪她用膳。
有时夜里,他还会轻轻拥着她,随意对她诉说着近日丞相府外发生的一些琐事,虽无关痛痒,他也总是耐心地一一说与她听,待她听困了便会轻哄她睡去后再起身离去。
这样的林玠让她感觉陌生,也让她有些看不透。
五日后。
丞相府内,满处红绸,一派喜气。
此时沉香正在厢房内为昭觉精心梳妆打扮。她本就生得白皙,往日衣衫向来素淡的人今日着一身红衣,更是衬得她肤白胜雪,向来清瘦素净的面庞上因着那淡淡的胭脂也不像往日那般苍白,而是显出一种与她双十年华相称的奕奕神采。
“小姐,平日常见你衣饰素淡,未曾想穿上这一身红色喜衣亦是明艳动人呢。”沉香忍不住道。
“沉香,你跟了我有多久了?”昭觉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应道。
“小姐,自你入宫起,约是有一年多了。”沉香一愣,随即答道。
“林玠并非等闲之辈,过了今日即便是我也不一定能护你周全,你自己要处处留心。”
“小姐,奴婢知道了。”
“夫人大可不必忧心,今日之后为夫自会爱屋及乌。”林玠信步迈入房中,勾唇道。
“奴婢参见丞相。”
林玠扫了一眼沉香,随即将目光锁定在坐在镜台前,背对着他的那人身上,眸光一闪:“夫人穿上这一身红衣当真是倾国倾城,令人心折。”
“昭觉哪里比得上丞相。”昭觉闻言也未回头,淡淡应道。
林玠听出她话里的丝丝讽意,却也不恼,而是缓缓移步至她的身后。指腹抚上她如丝缎般顺滑的墨发,然后轻轻在她发髻上插上了一支深红色的海棠玉簪,俯身轻柔道:“昭觉,过了今日,你就是我的妻了。”
昭觉闻言,敛了敛眸,一言不发。
“照顾好你家小姐,别让她太累。”
“是,丞相。”沉香看着林相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
吉时到了,昭觉顶着沉甸甸的头饰和喜帕被沉香扶着进了主厅,余光扫到了已立于一侧的林玠。此时他也已换上喜衣,一身红衣硬是将他冷戾的气息压住,倒显出几分风流恣意来。
昭觉如今乃是一介孤女,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主厅中却也不见林玠的父母,说起来这三个月内在丞相府内好似也从未曾见过,更未曾听他提及过。
正暗忖着,昭觉便见林玠缓缓朝自己走来,从沉香的手里牵过她的手,他的掌心温暖有力,就这样一路牵着她移步至大堂前。
甚至就连接下来拜堂之时,他的手也未曾放开过她。
礼毕,林玠倾身过来,俯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昭觉闻言微微抬起眼睫,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隐约看到自他唇边徐徐漾开的浅浅笑意。这一刻,他那笑意竟如此纯粹,没有了往日的讽意和算计,只透出一股淡淡的愉悦之意。
昭觉蓦然有一丝怔忡,此刻看着他眼里的潋滟柔光,一瞬之间心中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迷惑。心里似有一个声音在暗暗对自己说,兜兜转转来到这个世界,不论是天定的缘分,还是命运的捉弄。事已至此,就这样罢,嫁给眼前这个男子,或许也并非如她所想象得那般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