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祭拜完贺若氏之后,昭觉便随容远回到北伏驿站,此时已是深秋。
日暮时分,昭觉回到驿站后,在二楼客房简单收拾一阵行装后,便随容远一同到一楼大堂用晚膳。他们照旧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谁知膳食才刚刚上来,昭觉拿起筷箸正准备大快朵颐之时,便从邻座茶客口中听闻林玠日前已于建陵称帝的消息。
昭觉拿着筷箸的手倏地一顿,虽然这消息来得突然,她却并觉得不意外。这许多年来,林玠韬光养晦,蛰伏已久,野心勃勃,对皇位早就志在必得。如若洞房花烛那夜,她未拿走父亲的那枚能号令昭南军的兵符,他只怕早在成亲那年便已称帝了,又何至于费心周旋谋划至今。
其实当初成亲那夜,她用海棠玉簪朝他心口扎了一下,他非但丝毫未曾责怪于她,还反常地给了她解药,最后又任由她带走那枚至关重要的兵符。如今想来,那夜的一切发生得都是那么突然,又是那么匪夷所思。
后来自她离开建陵后,他也未曾再对她有所不利,许是出于害死她父亲的愧疚吧。自那日在临安一品居内无意中听到觅辰被他软禁后,她现在比较担心的是觅辰的安危。觅辰心思纯粹,必定斗不过林玠,觅音又早已倒戈于林玠。如今林玠已然称帝,觅辰今后在宫中又该如何自处,只怕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容远见他半晌都未动筷,夹了一片炙烤羊肉到她碗中,才开口问道:“觉儿何事忧心?”
“师父,您方才可曾听到邻座那二人提及那胤国丞相称帝之事?”
“觉儿说的可是那林玠,为师方才在主街采买时便早已耳闻。”
“那师父对此事有何看法?”
“林玠此人虽是文臣出身,但却有武将的野心。他如今称帝对我离国来说,自是极为不利的。”
“师父慧眼识人,他确有结束乱世,一统天下的勃勃野心。”
“觉儿好似对他颇为了解。”
“嗯?”
“觉儿在建陵时不是与他差点成亲?”
“所以那时师父果然亦在建陵,是也不是?”
“嗯。”
“那师父为何不来救觉儿?觉儿那时可是中了毒无法迈出丞相府半步呢。”
“原是如此,为师还以为觉儿是自愿与那林玠成亲。”
“也难怪那时师父会抛下觉儿便独自离开建陵了。”
“那林玠如今称帝,若是来寻你,觉儿又当如何呢?”
“他不会来寻我的,他曾说过娶我只是合适,更何况近两年来他都未曾来寻过我,许是早就忘了我这个故人了罢。”
“觉儿可是他曾经精挑细选的成亲之人,岂能说忘便忘?”
“那又如何,成亲之人亦可随时更替,不是还有那助他称帝的觅音公主,许是不久之后便会举行封后大典了罢。”
“为师当年在建陵时,曾亲眼所见丞相府门前整条街皆是张灯结彩,红绸千里。想必那林玠当初亦是真心想要与觉儿成亲的,否则也不会花费那番心思。”
“谁知道呢,他那人心中只有江山大业,且心计手段颇多。或许我亦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真真假假恐怕连他自己都看不透罢。”
“如此,单论林玠其人,确有明君之才。听闻他称帝后便立即减轻赋税,一改胤国宫中奢靡之风,将国库财力都花费在练兵买马及军械粮草之上。”
“觉儿在建陵时与他也曾打过几次交道,确为经世之才。虽是文臣,却不像建陵的簪缨世族那般羸弱。觉儿曾试探过,他的功夫虽不算高,但也绝对不弱。”
“的确如此,虽知他称帝后对我离国有百害而无一利。但为师也不得不承认,此人雄才伟略,极善兵法,可谓之当世枭雄。”
“嗯,抛开前朝旧人及私人恩怨,他如今称帝,实乃胤国之福。”
“看来觉儿还挺欣赏他。”
“觉儿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能原谅他曾做过的那些事。”昭觉微微一顿,望着容远道,“师父可知我父亲当年并非葬身沙场?”
“略有耳闻,你爹于我有恩,当年将你送入宫后,为师也曾前往两国边境战场探查过一番。”
“那么师父可知,害死父亲之人正是那林玠。当年他竟还心安理得地要来娶我,真是可笑至极。”
“怎会是他?为师当年探得的消息倒是并未指向林玠。”
“此话当真?那师父可曾查明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当年那些线索查到一半便断掉了,但若为师未曾料错的话,幕后主使应是离国人。”
“竟是离国人,那此番来北伏,觉儿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放心,为师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师父。”昭觉转念一想,又道,“师父可曾听闻那胤国的流觞公子?”
“这个名号倒是有所耳闻,但却从未见过其人。”
“流觞公子曾有助于我,他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想与师父比试一番,决出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过乃是虚名而已。他若真想要,那让给他便是。”
“流觞公子并非那贪慕虚名之人。其人生性自由洒脱,乃是一个值得结交之人,”
“既然觉儿如此说,那为师便在此许诺,日后若寻得机会为师定会与他好生比试一番。”
“如此甚好,多谢师父。”
“觉儿又何需同为师如此生疏,除却骨肉至亲,觉儿便是为师最亲的人。”
“嗯,自父亲去世后,师父亦是觉儿心里最亲的人。”
容远闻言心中微动,垂眸看了昭觉一眼,才发现她如今是真的已经长大了,身量较之从前也长高了不少,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桃粉色衣衫跟在他身后的少女了。
自二人重逢,来到这西域的北伏王城后,他才蓦然发现,她如今最爱的是着一身白衣,戴着白纱幕离,虽神色不甚分明,但周身却都散发出一股清冷淡然的气质,较之从前少了一分娇俏,多了一分沉静。
虽然偶尔他也会微微察觉到她对自己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心意,但是怀着对贺若氏的深深愧疚,他自觉自己配不上她,亦不敢许她哪怕一丝的超越师徒之外的情愫。他怕自己越界,怕她为世人所不容,更怕自己会给她带来不幸。他不愿再重蹈覆辙,更不愿让当年的那场悲剧重演。
而且他年长她七岁,自她十六岁起便代她父亲照顾她起居,传授她功夫和医术,二人那段时日可谓是朝夕相处。思及此处,他才发现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是,在他的内心深处,最怕的便是,她对他更多的是师徒之情而非男女之情,是仰慕而非恋慕。
故而他一直以来都有意忽视她对自己的那一番不甚明朗的心思,因他不敢有所回应,亦不敢有那么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