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北伏。
容远在临安耐心地等待昭觉将远安医馆打点妥当后方才启程上路,从江南前往西北路途遥远,车马不便,昭觉不忍沉香跟着一道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于是便让她先回到建陵的将军府中等她日后再归来。
此去西北需跋涉数月,容远不愿昭觉太过疲惫便刻意放慢行程。一路西行北上,二人一同行侠仗义,救死扶伤,眼见着农田由水稻逐渐变为麦子,植被由阔叶林渐逐渐变为针叶林。昭觉穿过大漠时不仅又看到了记忆深处的长河落日圆,还看到了已被秋色染成金黄的胡杨林,以及那成片的白桦林,这些都是那江南所不曾有的风景。
就这样二人一路穿过大漠,翻过雪山,抵达离国王城北伏时已然入秋。容远在北伏城中寻了间不太显眼的驿站投宿,驿站之中人多耳杂,为了避人耳目,他一抵达便戴上了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昭觉也随之戴上了一顶白纱幕离。
收拾好行装之后,昭觉便央着容远带她出驿站四处走走。这北伏王城中以胡人为主,皆是高鼻深目,浅色瞳仁,肤色白到近乎透明,皆着一身异族服饰头戴毡帽。亦有少数汉人混迹其中,多是沿着丝绸之路往来的商人。离国允许胡汉通婚,鼓励商贸,故而王城中各色人等,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倒也显得异常热闹与繁华。
之前昭觉虽在雪山和大漠曾经待过一小段时日,却从未来过这西域之中的北伏王城。于是自进城后,昭觉便隔着幕离的白色轻纱暗暗四处观察一番后,转而又将视线落回到了容远脸上。他亦是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瞳色虽浅却不似路上来往的胡人那般淡,而是更接近于汉人的栗棕色,好似琥珀一般清透澄净。
见昭觉一瞬不瞬地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瞳,容远似是知她所想,抬眸扫了一眼往来路人,才轻声道:“为师与一般的胡人不太一样,因我爹虽是胡人,我娘却是汉人。”
“原是如此,觉儿从前便觉得师父的瞳色极为好看,与觉儿的不太一样。”
“为师倒是觉得黑白分明的眸子更加好看,如觉儿一般。”
昭觉闻言心跳蓦然漏了一拍,怔了片刻才定神问道:“师父的故乡是在这北伏王城么,来此地一趟着实不易,可需归家看望一下亲人?”
容远闻言微微一顿,半晌才轻声道:“为师确实生于这北伏,但母亲在为师幼时便已去世了,而在父亲眼中也从始至终只有兄长一人罢了,是以这家归或不归都无甚分别。”
昭觉心中微讶,忙转移话题道:“那师父此番专程回北伏是作何打算?”
容远闻言沉吟半晌,终是低声道:“如今又快要到她的忌日了,为师想先去看看她,觉儿便先行在驿站等为师一阵罢。”
昭觉闻言心口一滞,却仍是涩声道:“觉儿此番还是同师父一起去祭拜故人罢,姑且她也算是觉儿的师娘。”
容远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却看不清她幕离下的神情,只沉吟道:“也好,觉儿既想去,那便一道动身罢。”
半月后,容远便带着昭觉出城,抵达离北伏不远的一个小镇。绕过集市走上一条荒凉的郊野小道,又攀上小道尽头的一处山坡,在山坡的密林掩映中有一座不太显眼的墓碑,碑上一道苍劲有力的字迹用朱砂刻着贺若氏之墓。
容远上前一步,俯身用衣袖轻轻拭去墓碑上的灰尘,又在坟前点上了三炷香,随后垂眸静立于墓前良久都未曾言语。
那年刚出雪山时,容远曾带昭觉来祭拜过一次,那时她不敢多言,只能在他身后默默仰望。但此时望着他略带凄然的背影,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她是胡姬罢?”
容远一顿,并未回头,只沉声应道:“嗯,这个小镇便是她的故乡。”
昭觉望着他的背影,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步道:“师父能同觉儿说一说她的故事么?”
容远沉吟半晌,终是缓缓道:“我年少离家,途经这个小镇时,在集市上见她衣衫褴褛被人锁在笼子里,那人要卖她为奴。我见她可怜,便买下她想让她离开。可她泣声道她是一介孤女无家可归,为奴为婢也愿跟在我身边。”
许是因着想起了年少时光,容远没有再自称为师。感觉到他的停顿,昭觉轻声道:“那之后呢?”
容远顿了顿,才道:“之后我便前往雪山,开始潜心修道,习武炼丹。她也自愿跟着我一路跋涉而上,日日悉心照顾我起居,陪我吃了许多苦。就这样在山上一晃就是三年过去,我也逐渐习惯了她的作伴。于是准备在我及冠那年,便带她回北伏家中拜见父亲。”
说到此处,容远蹙起眉,沉声道,“谁曾想,还未等到下山,她便惨死于他人之手。而那些人,原本是冲我来的,她是为我而死,是我欠了她一命。”
昭觉闻言心中一颤,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觉儿竟不知师父还有这般惨痛的过往,那名胡姬也着实是可怜。”
“是啊,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以如今我对她的情意,我早就分不清是爱,是怀念,还是歉疚。”
“或许三者皆有吧,人的感情本就是错综复杂的。”昭觉说罢便想到了自己,自年少起对他的依恋,又何尝不是夹杂着师徒之情和仰慕之情呢?总之她对他的情意,绝非是纯粹的一个爱字便能言尽的。
容远闻言颔首道:“是啊,或许三者皆有,只是如今人已逝去,一切皆成了追忆罢了。”
昭觉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绪,定神道,“那师父后来可曾为她报仇?”
“有,当年我沿着那杀手的踪迹追寻而去,却发现幕后主使竟是我的至亲之人。”他凄然道,“我当时便取了那杀手的首级,但让我手刃至亲我却始终还是下不了手,所以最后终究还是我对不起她。”
见他肩膀微微颤动,昭觉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他的肩头宽慰道:“已过去这么多年了,师父就莫要再自责了。想必她泉下有知,也必会体谅师父的。”
他肩头微微一滞,沉吟道:“但愿如此罢,那之后每年忌日我来墓前祭拜她一次,我心中的愧疚便会多一分,大概此生我都会身负着对她的愧疚独活下去了。”
昭觉轻拍他的肩头,涩声道:“师父莫要再伤心了,今后觉儿会一直陪在师父身边的。”
容远闻言回身看着昭觉,轻声道,“觉儿陪在为师身边,为师才更忧心。在临安时觉儿说要跟着为师回北伏,为师便开始忧心会不会如昔日一般重蹈覆辙。”
“不会的,觉儿姑且还有一些自保的功夫。而且师父亦是今时不同往日,必定会护好觉儿的,对不对?”
“觉儿放心,为师会将你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定会护你周全。”
昭觉闻言心中一暖,走到他身侧,与他比肩而立,拽住他的衣袖道:“如今觉儿也已经长大了,亦会守护好师父的。”
容远闻言才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淡淡道:“好,觉儿如今再也不是昔日那个跟在为师身后的小姑娘了,为师好生欣慰。”
昭觉看到他终于笑了,才随之扯出一丝笑容,点头保证道:“觉儿答应师父,此行必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师父忧心。”
容远闻言又侧目看了一眼墓碑,才喟叹道:“如此最好,不知为何近日为师总是有些心绪不宁,许是思虑忧心过度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