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建陵的暮春时节亦是多雨,江南的微风与细雨打湿了丞相府门前的一树杏花。玉石般润泽的粉白花瓣似水洗的胭脂一般,有的垂落枝头,有的散落在门前石狮旁的地上,给肃静沉穆的丞相府悄悄地缀上了一丝盎然生机。
这日下朝后,林玠照旧在书房内立于案前抬笔凝神作画。倏忽之间树影浮动,雨丝也突变了方向,发出一丝不和谐的细微声响。
“进来罢。”林玠闻声并未抬头,声音却已飘出门外。
半晌,只见一黑衣暗卫抬步进来,转身关好门后,才走至近前行了一礼。
“临安那边可有何进展?”林玠作画的手未停,照例询问道。
“启禀丞相,叶姑娘与容公子三日前已于临安县令府邸相见。”
林玠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才抬眸道:“容远果真来寻她了?”
“是,容公子那日为县令千金送上忘尘丹后,便去寻叶姑娘了。”
“看来她这步棋下得不错,还真让她赌赢了。”
“此外属下还打探到,一月后叶姑娘打点好远安医馆后,便打算随容公子前往北伏。”
“北伏?”林玠闻言终是放下了画笔,抬眸道,“身为胤国人,却终日与那离国胡人纠缠不清。”
“叶姑娘如今还未离开临安,人就在那远安医馆,丞相可要属下将人带回建陵?”
“远安医馆,容远安好。”林玠沉吟半晌,微阖眼睫复又睁开,喟叹道,“罢了,随她去吧。”
“是,那属下告退。”
“慢着,你且暗中随他们一同前往北伏,有何动静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属下遵命。”
直至暗卫离开,书房的门又被再度关好后,林玠才垂眸看着方才那幅未作完的画。画中人仍穿着当年那一身红色喜衣,发髻上还簪着那支深红色的海棠玉簪,红唇潋滟,眼波流转。这是那日拜堂时她的样子,那一刻的画面仿佛已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暗暗藏在了他的记忆深处。
午夜梦回,一时是她任由他牵着手拜堂,红衣灼灼,骄阳似火。一时又是她眼眶泛泪地将海棠玉簪狠狠插入他的心口,满面濡湿地厉声质问他。随后倏地画面逆转,血腥弥漫,每每此时他便会自梦中惊醒,拿出枕下的海棠玉簪反复摩挲。这支海棠玉簪是他首次赠她之物,兜兜转转竟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他手中,如今甚至都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曾经他觉得,只要是他想要的,即便不择手段也一定要得到。所以他给她下药,逼她成亲。但囚她在府中的那三个月,当他看到她整个人日渐消瘦,笑容日渐消失,最终在那夜无声落泪之时。他方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终是无法强求。所以那夜他选择给她解药,放她自由,任由她带着那枚于他而言至关重要的兵符离开。
夏至,荷翠园。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拥红妆,翻翠盖,花影暗南浦。
这日下朝后,林玠不知怎地又绕到宫中的荷翠园,回丞相府本不路经此地,但每每回过神却已是走到此处。
此时正值仲夏,园中一汪碧池中已是荷花盛开,一片片碧绿的圆叶静静伏于池面,白里透粉的荷花傲然挺立其中。正应了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倒是正如那人一般。
“怎么,又在睹物思人了?”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玠闻言并未回头,仍是垂目静静望着池中那亭亭玉立的白色荷瓣。
“林玠,你当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
见仍未得到回应,觅音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厉声道:“既然早对她情根深种,两年前在这荷池边,你为何还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婢女掌掴她?”
林玠闻言无甚表情的面色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丝裂缝,侧目看过来,冷声道:“堂堂公主殿下欺负一介孤女,也难怪觅氏会沦落至此。”
觅音被戳中痛处,颤声反驳道:“我觅氏皇族今日会落得如此下场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那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林玠淡淡道。
“将辰儿软禁于他的寝殿便是你所谓的顺势而为?”
“先帝勤勉却英年早逝,觅辰仓促继位,又生性单纯,疏于朝政。如今我胤国已是日渐衰微,若继续放任下去,日后该如何与那虎狼之国的离国相抗衡?”
觅音自知理亏,但仍是不甘道:“辰儿心思纯粹,你若是肯辅佐他,他必会慢慢成长起来。”
“慢慢成长,即便我等得起,胤国也等不起。古往今来,能者居之,无可厚非。”
觅音恨声道:“所以两年前你纵容我打她,又自幼与我形影不离,抚琴下棋,吟诗作画,皆是在与我虚与委蛇,恐怕就是为了今日之局面罢?”
林玠不置可否,目光又缓缓地回到池中那一株白莲上。不过短短两年,竟已是物是人非。
觅音见他又径自转开目光,冷声道:“世人皆道你对我情深意笃,甘为本公主的裙下之臣,原来皆是作戏。我为你舍弃了那么多,你此刻竟都不愿看我一眼。”
“我从来都未曾逼过你,即便没有你相助,我迟早也会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只可惜你却得不到她。”觅音冷声讽道,“这一年多来她可曾来寻你,可曾给你捎来只言片语?”
林玠闻言肩头一滞,静静望着池面,并未言语。
“当初被我的婢女掌掴,人家宁愿去辰星殿上药,也不要你的金创药呢。”觅音轻嘲一声,诛心道,“连辰儿都尚且不及,又怎及人家朝夕相处多年的师父呢?”
“管好你自己和你皇弟,这龙椅他怕是也坐不了多久了。”林玠冷冷甩下一句便转身拂袖而去。
“情深缘浅,到头来你不过与我一样皆是可悲之人罢了。”觅音望着他的背影,仰头嗤笑道。
林玠并未再理会觅音,而是头也不回地绕到了清沐殿。自她离开皇宫后,这清沐殿便彻底沦为了废殿,灰尘遍布,蛛丝暗结。这一年多以来,他得空便会命人来打扫一番,然后每每都会在殿内静坐许久后才离开。
暮色四合,林玠终是回到丞相府,换下朝服后,只披一身素净的象牙色银边广袖,墨发随意散落肩头,随后又将自己关在了书房。
书房四壁上都是各色字画,他缓步移至椅后,熟练地打开墙上的机关。只见一面暗墙逐渐浮现出来,上面挂满了略显陈旧的字画,纸张已微微泛黄,画上留印为流觞,画风亦刻意在模仿流觞,但细细观察便会发现其题字笔锋却并非这个时代所常见的流派。
其实在那传闻中的叶将军嫡女跳湖殉情之前,他曾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孱弱怯懦,极其怕他,不敢上前。可之后梅林相遇时她却完全未认出他,甚至还胆敢调侃轻慢于他。虽然后来她声称失忆,但自那日起,他便开始对她起了疑心,于是处处观察试探于她。
试探过后却逐渐发现她不仅性情大变,甚至还言行有异,举止无状。是以梅林再遇之时他刻意去摩挲试探,却并未在她脸侧发现有任何面具或易容的痕迹。他也曾暗自怀疑过,她或许是那异世之人,可他又一向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事。
只是他没料到,愈是观察,愈是试探,却愈是发现自己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再纯粹,亦无法自她身上移开。从最初的怀疑,到好奇,再到在意,他都未曾意识到他自己的心境是如何一步步转变的,甚至连他自己如今想来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就好比说,此时他深藏在暗墙内的这些所谓的画作,所绘的明明是他之前最不耻的画面,可他这一年多以来,却鬼使神差地将她当初寄卖在醉仙居的画作一幅幅全都高价买了回来。起初本来是想先搜集回府,再一把火将这些画作全都燃成灰烬,一雪前耻。
但是转念一想,她那夜决绝离开,甚至都未曾给他留下哪怕一丝一毫。这些画作如今竟然已成为了他唯一的念想,便再也舍不得毁掉,而是与他为她所作的那些画一同珍藏于此暗墙之内,夜夜观摩。
夏去秋来。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