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深夜,离国军帐处。
昭觉小心翼翼地隐蔽身形,凝神屏息,运用内力悄悄潜入容远所在的军帐之中,便见容远泰然坐于书案前,入神地看着手中的布防图,闻声也并未抬头,只柔声道:“觉儿,你总算是肯回来了。”
昭觉闻言瞬间垮起一张脸,垂头叹气道:“果然觉儿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是瞒不过师父。”
容远终是抬起头,一双视线在她腿上停留片刻,才起身道:“看样子,身上的伤已痊愈了?”
昭觉微微颔首,又上前一步抱怨道:“师父既早已知道觉儿受伤了,还一连这么多日都一直不闻不问,当真是好狠的心。”
容远闻言喟叹一声,复又抬手摸了摸她发顶,沉吟道:“之前是为师未能护好你,才害得你被为师的兄长派人掳去。”
昭觉低下头,惭愧道:“不是师父的错,是觉儿一直以来学艺不精,才会一时不慎中了那贼人的圈套。”
容远柔声安慰道:“觉儿也不必妄自菲薄,为师的兄长身边向来高手如云,并非觉儿学艺不精。”
昭觉顿了顿,又道:“对了,这许多年来,师父怎得从未曾告知觉儿,师父是可汗之子,是这离国的二王子?”
容远闻言身形微僵,缓缓收回手,才沉吟道:“抱歉,一直以来,为师并非是有意瞒你,当年化名容远只是为了方便行走江湖,再者这么多年来,为师与家中早已不再往来。”
昭觉闻言微微颔首,只道:“师父不必说抱歉,觉儿都明白,只是师父既与家中早已不再往来,那又为何要千里迢迢返回北伏王城呢?”
容远又淡淡开口娓娓道来:“前些时日返回北伏,亦只是打算祭拜一下贺若氏以及处理一些琐事后便离开。只是未曾想,父兄竟会以觉儿的安危来威胁为师率兵增援独孤将军。只是现下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为师亦不忍眼睁睁看着离国就此覆灭,故而如今也只能继续这场战事。”
昭觉闻言微微一顿,恍然道:“原来师父竟是为了觉儿,是觉儿之前错怪师父了。其实不论师父如今究竟是何身份,是不是离国的二王子,在觉儿心中,都永远只会是觉儿唯一的师父。”
容远闻言抬眸静静地看了她半晌,一双浅色瞳仁中逐渐泛起了星星点点细碎的光芒:“觉儿如今不怪为师便好,为师之前还以为,觉儿此行便一去不复返了。”
昭觉亦抬眸与他对视,又连忙道:“怎么会,觉儿方才便已说过,不论过去如今将来,师父是何身份。这么多年来,都永远是那个一直对觉儿真心相待的师父。”
容远定定看了她良久,才缓缓柔声道:“嗯,自然是真心的。”
还未待昭觉回应,容远便抬起衣袖掩唇轻咳一声道:“罢了,此时已夜深了,为师命婢女带觉儿到为师旁边的营帐里先行沐浴歇息罢,这次为师定会护你周全的。”
昭觉闻言才蓦然发现此时已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二人在他的营帐中竟已不知不觉地独处了许久。这半月来,与林玠深夜在营帐中独处的时候不算少,但她之前却从未觉得有过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不自然。
此刻或许是因着二人师徒的身份,亦或许是在师徒之外,两人都若有似无地暗自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更有甚者还存有几分伦理纲常之外的禁忌感,于是一时之间竟显得此刻帐中的气息都旖旎了几分。
此刻昭觉自然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空气里暗中浮动的那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旖旎氛围,于是也不自然地抬袖微微清了清嗓子道:“也好,正好觉儿现下也累了,暂且便先听师父的,其他事便待日后慢慢再叙罢。”
容远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接着才柔声道:“嗯,觉儿先好生歇息罢,其他的,来日方长。”
昭觉闻言心中微动,半晌才轻声应道:“嗯,来日方长。”
然而接下来的时日,师徒二人并未有机会再好好地坐下来叙旧,只因胤国将士突然发动猛攻,军心振奋,士气高昂,且每一步都是精心布局,排兵布阵,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胤国的骤然猛攻打得离国众将士们措手不及,容远不得不与独孤将军一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激烈的战事之中。两国之间的战事如今显然已全面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胤国日前发动猛攻之后,离国虽抵死顽抗却还是日渐不敌,节节败退。
虽胡人骁勇善战,兵强马壮,但离国地处西域,境内多是草原与大漠,贫瘠荒凉。于是在各项战中资源方面,自然是不如地处富饶中原的胤国来得物产丰富,更何况林玠此番御驾亲征也特意随援军运来了充足的军械及粮草。
长期的持久战最是消耗军械粮草及物产资源,故而时日一长,离国军营之中的粮草及各项资源也都日渐接济不上,战马和兵士们都只能饥肠辘辘,硬着头皮上战场,军心离散,逃兵亦日渐增多,于是离国在这场胶着的战事中一时呈现出颓态和弱势,而胤国此刻却是迎着势头乘胜追击,志在必得。
于是昭觉就这样在离国军帐中百无聊赖地一连待了近十日,离国大王子慕容延如今也已奉可汗之命回北伏王城去筹备更多的援军和粮草了,故而这十日也无人寻她的不快。容远目前忙得分身乏术,虽也无暇顾及她,但还是极为妥帖周到地为她安排了一名胡姬贴身伺候她的膳食起居。
那名胡姬虽一直在旁尽心伺候,但不知是否因自己是胤国人,昭觉总觉得她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亦或者是之前有独孤将军的暗中授意,昭觉总是时不时地感觉到,她好似在暗暗监视着自己,从来不让自己靠近离国军帐中的军机重地。
直至有一日深夜。
昭觉沐浴焚香后正准备上榻就寝,那名伺候她的胡姬突然惊慌失措地掀开帐帘,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自进帐起便一直在哭哭啼啼,问什么也说得不甚清楚,只是一脸着急地不停催促着她尽快去容远的军帐中看看。
昭觉本来还心道许久未见的师父如今终于有空想起她来了,但此刻看着在自己眼前泪流满面的胡姬,她却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反而自心底里泛起了一丝强烈又不祥的预感。
于是昭觉倏地起身,快步来到容远帐前,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后果然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昭觉看到容远面色苍白地阖眼靠在榻上,额上皆是冷汗,她视线下移,便见他左肩肩胛处赫然插着一支银色断箭,黑红的鲜血自箭矢下方的伤口处汩汩地向下流淌着,场面触目惊心。而一名离国的军医此时正立于一旁皱着眉在替他小心翼翼地拔箭。
昭觉大步上前跪在榻边,颤声道:“师父,这才近十日未见,您如今这是怎么了?”
容远闻声艰难地撑开双眼,缓缓道:“觉儿莫急,为师只是一时不慎受伤了而已。”
昭觉闻言也声音不由地染上了哭腔:“师父莫非忘了曾教过觉儿医术,若当真只是普通的箭伤,血又怎会这般黑?”
军医在一旁一把拔下银色断箭的箭矢,急道:“二王子,您这是中了箭毒,三日之内若是不服用解药,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容远侧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王何时让你多话了。”
昭觉闻言心中一急,忙道:“师父如今都已中了这么重的箭毒,竟还想着要瞒觉儿,觉儿一定不会让师父有事的。”
说罢,昭觉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其他,便要俯身上去为他吸出肩胛上的毒血。她作为医者,自然也知道此为下下之策,只是此刻情况危急,哪怕只有那么一线生机,她也要试上一试。
军医见状,忙上前一步拦住她道:“万万不可,这样做不仅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一不小心你也会赔上性命的。”
容远闻言虚弱道:“是啊,觉儿可千万别做傻事,为师不会有事的。”
军医闻言在一旁边包扎边忍不住道:“怎么不会有事,若非那胤国贼子使出此等奸计,白日那毒箭都一直往您和独孤将军身上射,二王子如今又怎会不慎中毒。”
容远额上冷汗如注,却也只是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