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在厢房之中突发奇想的一阵即兴创作显然耽误了不少时光,挽发画眉之后,二人便迅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班师回京。
大军战后休整已然完毕,此刻正整装待发。在晨晓之中,昭觉拿着自己的行囊迈出刺史府,马车早早便在府外侯着,今日昭觉便要随林玠坐上马车启程从凉州出发回建陵宫中。
林玠立于一侧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扶她上了马车,昭觉入内才发现外表看似低调的马车内部不仅很宽敞,而且四面皆是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青色的绉纱遮挡,使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马车三面有金丝软垫坐榻,中间还有一个案几,上面有精致的茶具和糕点,一旁还特意点了一丝清幽檀香,应是他之前在大漠军帐内曾点过的安神香。
辘辘的马车声如上好的瓷器敲打着晶莹的汉白玉,这辆马车上只有她和林玠两个人,林玠一身青色广袖随意地坐在后方主榻上,一手举着书册径自看着。虽说今晨他不知哪根筋不对,突发奇想地为她挽发画眉一番,但鉴于这几日以来他的阴晴不定,为了不招惹他这个煞神,昭觉此时便稍显刻意地与他拉开距离,并未坐至他身边,而是自顾自地坐在马车内一侧的窗棂边,随即掀开车帘欣赏着沿途官道上的怡人风景。
林玠见状也未置可否,甚至上马车后也未发一言。也不知是否是她多心,昭觉总觉得自回礼那夜之后,这几日以来,他都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白日里对她忽冷忽热,夜里却又抱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也懒得去过多揣度他,他一冷她便更冷,一来二去林玠神色更加阴郁,于是自二人上马车起便一直两厢沉默着。
昭觉靠坐在窗棂边,看着官道边青葱的绿野,心情逐渐豁朗起来,忽然窗内飘入一丝细雨,她才发觉此时又到了暮春多雨的时节。去年的暮春她与容远历经万难好不容易才在临安重逢,如今才一年便要分道扬镳,离国落败退至北伏时,她甚至都来不及与他道别。
也不知箭毒对他的身体有没有遗留下什么伤害,更不知他未来将要何去何从,太多的话语来不及好好诉说,此次一别,下次再见不知又要到何时。思及此处,她不由地垂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蓦然一道冰冷压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近日总见你出神,这是又在想些什么?”
凉凉的声音让昭觉不禁后背打了一个冷颤,她随手关上窗,转身开口便没好气道:“怎么,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些什么,莫非陛下也要管?”
林玠闻言放下书册,蓦地又想起回礼那夜,她突然神思飘远的样子,随即便冷哼道:“自然是要管的,往后你且记住,无论何时,在孤的面前都不许再出神。”
昭觉闻言心中暗暗吐槽道此人当真是好生霸道,竟然比她之前所想象的还要愈发阴晴不定和神经质,当即便也冷了脸色道:“陛下如此这般,不若日后干脆在深宫中造一座金殿将我锁起来,岂不是更好?”
林玠闻言微微一怔,竟真的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想了想,良久才轻嗤一声道:“你如今倒是提点了孤,这倒是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昭觉闻言心中微惊,显然未曾料到他竟偏执至此,回想起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无疑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她凝眸看着他一脸认真的神色,丝毫不怀疑他将来兴许真的会这般做,于是便状似无意地岔开话题道:“告知陛下也无妨,方才我只是在想,此番离国兵败,师父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谁曾想,林玠闻言面色又冷了几分,神色阴翳道:“若是再敢想他,就如你方才所言,便当真将你锁进那金殿,孤说到做到。”
昭觉闻言此刻内心一阵无语,方才坚持要问的是他,问了生气的还是他。她不回话也不是,回话也不是,在他身边如履薄冰,她几乎可以预见,在未来的一年里,她在深宫中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唉,她当真是太难了。
思及此处,昭觉轻叹一口气道:“以前只道你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未曾想竟乖戾偏执至此。”
林玠闻言沉下脸,哂笑道:“如今总算是清楚孤是怎样的人了?那便最好乖乖地待在孤的身边,孤不会为难你的。”
昭觉闻言亦是面色微沉,冷哼道:“若我当真是想逃,恐怕也并非难事,只是我乃守信之人罢了。”
林玠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泰然之色,下一刻又开口微讽道:“是啊,孤倒是忘了你武功高强,看来回宫之后要多派几个大内高手陪你好好玩玩了。”
昭觉闻言险些气笑了,于是便没好气道:“陛下如今是否一定要这般说话?前几日收到回礼之时,陛下可并非如此这般。”
林玠闻言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怀中,摸了摸此刻正妥帖置于其中的那柄小巧又精致的匕首,轻叹一口气,随即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软垫,语气稍软道:“坐过来。”
昭觉见状也懒得与他继续分辩,只是仍是有些不情不愿地挪动身子缓缓坐至他的身侧。
林玠抬眸见她慢慢移坐过来,这才面色稍霁,一手自然地揽过她的纤腰,另一手又将案几上的糕点推至她面前道:“今日晨起之后,你还未曾用过早膳。车马不便,路上颠簸,先将就着用些罢。”
昭觉此时听他提及早膳就隐隐来气,若不是清晨他突发奇想地为自己挽发画眉,耽误了用早膳时辰,她又怎至于饿到这个时辰。虽说林玠替她收拾好行囊后,允她慢慢用早膳,可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让车马与大军久等,于是今晨只匆匆喝了一碗米浆便迅速迈出了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