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觉心中微惊，随即回头看过去，只见林玠此时额发微湿，还着一身黑色寝袍，未曾更衣，显然是方才沐浴完之后便悄无声息地移步至她身后了。
林玠此时正拿着木梳给她顺发，许是看出了她方才的窘迫，意识到她没有青黛伺候或许是不太会自己挽发髻。于是他此刻竟然还略微歪着头，蹙眉琢磨着该怎样尝试给她挽一个简单的发髻。
昭觉此时回头便见他手拿着木梳，对着她的一头青丝，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心中略微有些动容，面上却不显，随即又想到他这几日以来的阴晴不定，于是也只是轻哼一声道：“陛下何时过来的，怎得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林玠闻言抬眸看她半晌，也未曾答话，只是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头转回去，面对着铜镜，拿起木梳又开始钻研起了女子的发髻，一边钻研，还一边微讽道：“为孤更衣不会便也罢了，怎得连自己的发髻也不会挽，真不知你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
昭觉闻言只觉更加忿忿了，开口便没好气道：“我这些年不是在山野间流连，便是在江湖中游历，一向不拘小节惯了，若是损了陛下的颜面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呢。”
林玠闻言也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孤见你这副样子，倒是挺适合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反正也多的是宫女伺候，无须你自己亲自挽发。”
昭觉显然未曾想到他是在这儿等着她，话头绕了一圈又被他给绕到宫里了。她被噎了一下之后便开始瞬间沉默下来。片刻后，她才抬眸看向铜镜之中的自己，便见林玠此刻正微蹙着眉峰，一脸认真地在默默给她挽发。只见他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梭，虽不太熟练，但倒是极其细致，不待片刻，他便挽好了一个虽看似简单却又不失优雅的发髻。
昭觉静静凝眸看着他此刻一脸正色给自己挽发的样子，不由地心中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但随即又蓦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闷声开口道：“我从前倒是不知，陛下竟是连女子的发髻都会挽，不知曾给多少个女子挽过发？”
林玠闻言意味不明地在铜镜中与她对视了一眼，才又兀自沉吟道：“自然是只给你挽过，孤倒是也不会挽那些繁复的发髻，不过日后你若是需要，孤稍稍学一下倒是也未尝不可。”
昭觉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淡淡道：“倒是不必如此劳烦，宫女亦可以代劳，再不济直接散发便好，反正我也不甚在意这些琐事。”
林玠闻言微微侧着头回想了一下夜里她一头青丝随意散在自己身前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蝴蝶的翅膀轻轻地扇动了一下，回想起这些，他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女子，才又轻声道：“嗯，如此这般随意挽发好看，散发亦是不俗。”
说罢林玠便将她耳后几缕发丝随意挽起，随即又自妆奁中拿出那支海棠玉簪缓缓地插入方才为她挽好的发髻之中，其余墨发也随意地散落在她的胸襟前及身后。做完这一切，林玠才抬眸细细端详着铜镜中的女子，只见她此刻素净的面庞上不施粉黛，虽清丽出尘，却总觉得好似还缺了一丝什么。
林玠静静地凝神看着铜镜中的她那如柳叶一般细长的眉，蓦然想起年少时曾听闻朝中有一位大臣与夫人情深意笃，时常为夫人画完眉之后才去上早朝。为此，同僚们还曾参奏他过多沉溺于儿女情长，无甚威仪。后来，这位大臣的事迹传至民间，逐渐地闺房画眉便成了一种文人风尚，建陵京中的文人墨客们亦开始纷纷效仿他，为妻子画眉。更有甚者，他后来在吟诵诗词之时，也偶尔会读到文人们所描绘的闺房画眉的意趣。
他从前听到或是见到这些，从来都是嗤之以鼻，暗自嘲讽那些大臣与文人墨客们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唯爱附庸风雅，耽误时光。但如今看着她的一弯柳叶眉，他只觉眼前此番景象正如诗经中所云的那般，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此时素净的面庞上，眉色不加黛，远远望过去正如那笼罩在层层云雾里的山峦一般淡雅。
思及此处，林玠心神微动，抬眸扫了一眼镜台上的妆奁。她的这套妆奁是他曾命青黛给她常备着的，妆奁之中的层层匣屉内置办的物什皆非凡品，其奢华程度甚至堪比宫中之物。虽他也不甚懂得女子日常所用的这些小物什，但他还是眼尖地在妆奁之中看到了他此刻想要的螺子黛。这螺子黛来自波斯，较之簪缨世族所用的石黛和铜黛则更加华贵几分。于是林玠伸手拿起了那枚螺子黛，轻轻地蘸了一点水渍，随后便为昭觉细细地描画了一对远山眉。
昭觉自然不知晓他此刻心中的弯弯绕绕，只是异常安静地看着他一脸正色地为自己仔细地描眉，那副模样甚至比他往日看兵书还要认真上几分。也不知过了多久，昭觉坐在铜镜前，凝眸看了一眼他方才为自己画上的远山眉，蓦然便明白了什么是古人常说的眉若远黛。
昭觉颇为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眉，随即又感觉好似还缺了些什么，于是又在自己的眉心画了一点花钿。随后又自妆奁中拿出了淡色口脂和胭脂，为自己一一搽上，最终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地勾了勾唇。她与林玠的这一番即兴创作，虽然不似青黛往日为她梳妆打扮得那般精致，倒也不失几分自然随性。
林玠静静立于她身后不由地抬手顺了顺她的及腰长发，又抚了抚她的眉眼，随即才又凝眸看着眼前铜镜中的女子。只见镜中女子眉若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若浮云流瀑，眼眸宛若星辰，宛如那画中仙，云中鹤，清姿卓然，淡然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