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珩闻言大惊道:“所以你除夕那夜忽然宣告大婚也是为了引我来建陵?”
林玠眉尾一挑,显然是默认的意思。
觅珩见状口中喃喃道:“怎么会……你究竟是自何时开始预料到这一切的?”
林玠终是忍不住笑道:“叔父未免也太过于天真了,你可曾想过,为何你的黑甲亲卫能如此顺利入宫,甚至还能顺利包围这华林园呢,真当孤这宫中的十万禁军都是吃干饭的么?”
见觅珩哑然,林玠又道:“再者,孤的御用膳具杯盏一向是由光禄卿严加看管,膳食酒水入口之前都会有专人试毒。”
觅珩后知后觉道:“所以,你是故意的……你从一开始便在给我设套,只待鱼虾入网,瓮中捉鳖是么?”
林玠笑道:“不然你以为你的人便能如此轻易地下毒,而孤又会如此大意地未试毒便入口么?”
觅珩仰头失笑道:“原来如此,倒也难为你早早便精心设局,请我入瓮了。”
林玠闻言摇头道:“只怪叔父不安于分,拥兵自重。若非孤提早察觉并事先谋划,就凭今日叔父在兖州的权势,又怎会轻易入套?”
觅珩笑得猖狂道:“本王戎马半生,镇守一方,未想到今日竟折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身上,真是可笑之至。”
林玠淡然道:“你若肯待在封地安享晚年,孤定不会为难于你。当你起了谋逆之心的那一刻,就该当知道,注定会有今日之结局。”
觅珩随之笑得愈发猖狂:“谋逆?岂非你趁虚而入谋夺了我觅氏江山?”
林玠闻言也不恼,只沉声道:“此言差矣,古往今来,能者居之。就好比今日,你的黑甲亲卫军若能打败孤宫中的十万禁军精锐,孤也可以退位让贤。”
觅珩的笑声到最后逐渐染上了凄凉之色:“今日,是本王一时情急,冒进失策,愿赌服输。”
林玠闻言只轻飘飘地甩了一句:“如此,那便于明日午时斩首,随后将头颅挂在午门示众罢。”
在一侧目睹全程的觅音此时闻言方才如梦初醒,一把扑到林玠面前,拽住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道:“陛下,不要……求你放过我叔父,叔父只是一时被蒙蔽了而已,罪不至死啊。”
还未等林玠回话,觅珩自嘲一笑道:“你除夕那夜还说过前朝恩怨一笔勾销,必会厚待我等前朝功臣,如今却要对本王处以极刑,就不怕失了民心?”
林玠似觉得好笑,嗤笑道:“若没记错的话,除夕那夜,孤说的是,若是肯诚心归顺于我的前朝旧人,孤便可一视同仁。如今叔父都已欺压到了孤的头上,还指望孤会手下留情?”
觅珩骤然大喝一声道:“不要叫我叔父,我不是你叔父,音儿瞎了眼,我可没瞎,明明是你夺了我觅氏的江山,如今竟还反咬一口,贼喊捉贼,当真是恬不知耻!”
觅音闻言哭叫道:“叔父……这一切都已过去那么久了,你就莫要再说了,如今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莫要再激怒陛下了。”
觅珩不仅未住口,反而更激越道:“老子如今就算活不成,也偏要一吐为快。林玠,我皇兄生前待你不薄,重用你林氏一族,可你后来又是如何对他的?他尸骨还未寒,你就夺了他儿子的皇位。你就不怕我皇兄泉下有知,变成厉鬼来讨伐你!”
林玠耐心待他说完才缓缓道:“只可惜孤向来不信鬼神,也不惧一死。倒是你,明日便是你的死期了,可还有什么遗言未尽?”
觅珩闻言暴喝一声道:“老子的遗言就是咒你众叛亲离,妻离子散,求而不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罢觅珩便怒目圆瞪,目眦欲裂,脖颈猛地一扭,随即便咬舌自尽了。霎时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他魁梧的身躯也随即倒地,发出嘭地一声响,在这子时寂静的华林园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四周空气仿佛也静了一瞬。
觅音显然被这从未见过的血腥场面吓到了,一时之间惊得花容失色,反应片刻才放开林玠的衣袖,一把扑到觅珩身边,哭得撕心裂肺道:“不要……叔父……你怎会如此想不开,事情不是没有转圜之机,音儿也定会替你向陛下求情的……如今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玠闻言上前一步,走到觅珩的尸首旁查探了一下鼻息,确认他已咽气后才缓缓道:“你方才即便求情也无用,事情到了如今亦没有所谓的转圜之机,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更轻松的死法而已。”
觅音身子伏在觅珩的身侧,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哭了片刻,才抬眸看着林玠道:“除了辰儿,叔父便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了……你为何连他也不放过?”
林玠站起身,居高临下道:“你如今还未明白,从来都不是孤不放过他,而是他不放过孤。”
觅音顿了片刻,又道:“若非今日你设套引他前来,他又怎会被蒙蔽心神,策划今夜这一出呢?”
林玠冷笑一声道:“没想到你也同觅辰一样单纯天真,他即便今日不出手,来日也必会伺机而动。要知道他的谋逆之心已非一日两日了,孤自然是要掌握先机,请君入瓮。”
觅音后知后觉道:“所以今日的封后大典,你就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并非真心想要娶我,是不是?”
林玠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说呢?”
觅音眼尾泛红道:“今夜这一出你究竟谋划了多久,竟能瞒天过海,连我在宫中都未曾探听到一点风声。”
林玠此刻倒是有问必答道:“自两月前察觉到安亲王的谋反意图时,孤便已开始着手谋划了。既是要将叛党一网打尽,那自然不能提前打草惊蛇,故而阖宫上下孤都命人封锁了消息,可谓是密不透风。”
觅音闻言笑得癫狂道:“陛下倒是好计谋,亏我还满心欢喜地想着只要过了今夜,你我二人便是真正的夫妻了。可谁曾想,一切从头至尾竟然都只是我一人在痴心妄想罢了。”
林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已逐渐变凉的尸首,才淡然道:“你累了,今夜便先行回徽音殿好生歇息罢。”
觅音闻言似笑非笑道:“你我二人今日在太极殿之上,已于众臣见证之下拜了天地,现如今竟还让我回那徽音殿,那么后寝显阳殿你又要留给谁,留给她么?”
林玠倏忽之间听到她提及昭觉,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他今日在太极殿之上假意与觅音拜堂时,她在做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此刻是在辗转反侧还是已然入睡。自清晨到子夜,如今已经有近十个时辰未曾见到过她,不知她有没有为今日的封后大典而黯然神伤,他得快些处理完华林园的这些政事,尽快赶去清沐殿亲眼看一看方才能安心。
思及此处,林玠也不欲多言,只对着觅音沉吟道:“孤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我二人今日不过皆是逢场作戏。至于那显阳殿,自然是要留给孤未来真正的皇后。”
觅音今夜先是亲眼目睹血亲惨死于她眼前,此刻又皇后梦碎,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这双重刺激,竟已变得似哀似疯,语无伦次,口中只不住地喃喃重复道:“你当真是好狠的心……我过去曾帮了你那么多……你竟如此对我……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都是你害的……”
林玠见状,也不欲在此地多待,只吩咐候在一旁的禁军统领道:“送她回徽音殿,未得孤的命令不得放人出殿。另外,这地上的尸首,挂在午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禁军统领忙应道:“是,陛下。”
林玠说罢也不顾觅音在身后那癫狂无状的哭叫嘶喊,只是迅速屏退众人,独自转身,继而步履匆匆地朝着清沐殿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