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也有贤者时间,禾秒窝在座椅里,用婴儿般蜷缩的姿势,一点点构建起车内安静下来的世界。
  她忽然问:“原衡,你为什么喜欢我?”
  恍惚间她想起了高中那些偶尔接触的片段,他帮温昭抱物理作业本到她们班里,穿着清川中学普通的蓝白色校服,身高腿长,隽秀冷清,格外出众。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起哄声中,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有一刻停留在她身上。
  不过,禾秒将这归结为原衡的无心举动。
  他不可能喜欢她呀,学校里有那么多漂亮又学习好的女生,她只是平凡又普通的一个,她自卑,所以揪着唯一能控制的学习努力,没有手机,班里很多话题她都听不懂不参与,只和温昭关系好,两个人如连体婴儿似的。
  禾秒觉得自己是苍白的、淡漠的。
  但即使这样,禾秒依然觉得,她的灵魂不是生来如此,如果她有一个健全的家庭,漂亮的脸蛋,她未必会比那些天之骄子差。
  自卑和自负一体两面,在她身上轮流表现。
  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又没有特别到足以打动他人。
  所以她特别好奇,像原衡这样的人,如何理解喜欢呢?
  车内未开灯,幽冷的氛围里,原衡拉上了外套拉链,布料湿得难受,贴着皮肤的一小块伤口。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有一阵经常觉得人生无聊,活着的意义是为了什么,思考着思考着容易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有天晚自习结束,看到你坐在路灯下面,外面万籁俱寂,你在灯光下背书。”
  “不喜欢你,但是会关注你,直到百名榜上出现了你的名字,下面的宣言是:慢一点也没关系,我要一步步往上爬。”
  喜欢吗?扪心自问,不算。不过是在隐秘地关注着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旺盛的生命力和求知欲,挣扎到死的态度,她是实验室的培养基里不断扩大的菌落,是最为色彩丰富抓人眼球的一种。
  “偷看过你的物理试卷,有点笨,基础公式都默写在纸上了,却不会灵活代入。”
  原衡知道自己比一般人聪明,在他眼里如呼吸般自然的理论,往往他要重复地组织语言,用最浅显直白的话讲出来,别人才会懂。
  “后来就有点恨你了,恨你怎么一点都不关注我,我特地搬到窗边,就为了看你下课时会经过走廊。”
  “有次下雨你记得吗?你穿着绿色透明雨衣,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那天我就跟在你后面,伸出去的伞想罩在你头顶。但人群始终隔着你我,伞沿的水滴砸在你背后的雨衣上。”
  “我形容不出来……我觉得,我可能要一辈子这样了。”
  病态、执着地跟着她。
  禾秒听得有点发懵,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轻飘飘的,至于他说的那场雨,她也记得,是夏天突如其来的暴雨,同桌借了雨衣给她。
  她回家的路上,看着风雨打在公交车玻璃窗上噼里啪啦溅起的水花,又从玻璃反射里看到自己像个绿色的青蛙。
  很难想象,这个瞬间对他来说如此隽永。
  现实世界里可怜男人会倒霉,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会增加爱意值。
  禾秒伸手拨开他额头上汗湿的黑发,屈起手指,在他两颊光滑的皮肤上刮了刮,“原来你的暗恋方式这么奇怪。”
  “你真该学学怎么谈恋爱。”禾秒道。
  “我有在跟人学,但是你好像不太喜欢。”原衡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只乖巧的猫咪。
  *
  这些天,爱意值涨得很快,-100N+60L+50C+2Q+10S+10Y,已经来到了32,胜利曙光就在眼前。
  只不过,系统忽然提醒禾秒「你对梁闻识的爱意值下降了1点」
  ?
  “这玩意儿还能降的吗?”
  系统「你的心,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都多久没联系他了?」
  禾秒振振有词:“我那是不打扰他!”
  「那你知道还有一个月就决赛了吗?」
  禾秒摇了摇头。
  也不能说她不关心他,她只是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于他缺少了问候,更不会像其他人沉浸在恋爱中时浑身冒粉红泡泡。
  何欣然评价过她,“很独”。
  太过独立,所以擅自在他还是热恋期的时候就一个人进入了倦怠期,她想多一些自己的时间,而他觉得她不够关心他。
  再加上二人心知肚明的原因。
  禾秒更不想主动联系他,觉得有负担。
  只是,他是梁闻识。
  她应该这样吗?
  一下午的课都听得心不在焉,老俞点她回答问题,她答得磕磕巴巴,下课后,老俞喊她去办公室改论文。
  茶几上摆了一些用保温盒装的饭菜,俞思珩在一个个摆好,然后招呼禾秒,“先吃饭吧,我妈做的。”
  红烧肉,白灼生菜,油焖大虾……家常便饭做得新鲜可口,禾秒吃得时候还在观察老俞脸色,好在他吃饭时专心,没有说教的习惯。
  吃完饭,两个人对着电脑屏幕面谈报告需要修改的地方,由于项目需要申报经费,在一些具体执行的措施上应当更加有可行性。
  批改后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标注,禾秒握着U盘心不在焉地回图书馆。
  路上,她终于下定决心,主动打了梁闻识的视频电话,接通后,他应该在某个工作间休息,昏暗的光线,他斜躺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松松垮垮地衬出宽肩阔背。
  接通后,他直勾勾盯着禾秒,禾秒下意识想避开这样侵略性强的目光,于是举起U盘道:“今天被老俞喊过去批评了,报告内容要大改,有点难过,所以很想你。”
  想念其实不需要原因,一棵树一片云都能勾起思念,梁闻识是如此,而不是只在遇到难题的时候,可见她不是真的很想他。
  梁闻识说了第一句话,“那我回来看你。”
  “别……”禾秒立刻回他,“你还要比赛呢。”
  梁闻识抬眼,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他突然脱口而出:“如果我得了冠军,要留在京畿,你怎么想?”
  他好像瘦了,下颌线清晰而锐利,禾秒忽然觉得他有点陌生,为什么要为难她,她向来讨厌做选择,讨厌成为附庸。
  于是口气也偏硬:“那你就留在那里好好发展,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问我的意见。”
  “苗苗。”他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温柔,“我在好好说话,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我是不是你的最喜欢?”
  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你不来这里,我可以理解,那这些天,你有没有想起过我呢?这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视频,我很不安。”
  禾秒默了默,觉得今天打电话的这个主意糟透了,“我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但是,梁闻识,我希望你好好的,你说过不想留在YBS,要去更大的舞台,既然目标已定,那就不该为其他的犹豫。”
  反正,换作是她,她不会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