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姑被苏言吼得浑身一颤,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这死丫头是真的变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个被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女,心里竟然对她藏着这么多怨恨。
  她抽抽搭搭地看着苏言,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又气又委屈。
  这死丫头怎么就一点儿也不懂她的难处呢?
  她难道就愿意做那吃侄女绝户的恶人吗?
  她在王家是什么地位,王兰花那个老虔婆说一不二,她一个做媳妇的,能犟得过谁去?
  大哥刚咽气那会儿,王兰花就揣着算盘找上她,说她们苏家就剩个痴傻丫头了,到时候留着房子和田地也是白给别人占去吃绝户了,倒不如让她这个亲姑帮忙管着。
  她就生了二娃这么一个男娃,在王家的腰杆本也不硬,就只能听婆婆的卖了大哥的地和房子。
  卖地卖房的银钱她一个子也没见着,全部落到了婆婆手里,她知道她是彻底没娘家了,难道她心里不难受吗?
  大哥那可是她唯一的娘家人了,那田和地也算是她娘家的财产了,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啊,夜里她偷偷抹过多少泪?
  她也记不清了。
  当初大哥临终前攥着她的手,那双眼睛里的恳求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她有什么办法?
  在王家,她连自己的口粮都要看婆婆脸色,她哪里护得住那些田和房子,还有一个无依无靠的侄女?
  王兰花说要卖地,她不敢拦,王兰花说要赶苏言出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就连王兰花偷偷领了青楼管事来,她也是事后才知道,急得跟王兰花大吵一架,结果被婆婆薅着头发往墙上撞,骂她是吃里扒外的贱货。
  这些苦,她能跟谁说?
  跟苏言说?
  苏言那时痴痴呆呆的,又没成婚,又护不住家产,说了又有什么用?
  跟外人说?
  王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只能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没想到如今在苏言眼里她这个亲姑姑却成了恶人!
  苏大姑回忆到这里,眼泪扑簌簌的掉,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白,可眼角余光瞥见王兰花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围还有好几个村里人,还有经常到他们铺子里买东西的人,刚才苏言吼出那些话时,他们这会儿就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鄙夷。
  要是她现在把王兰花的不是抖搂出来,这老虔婆还不得当场跟她拼命?
  再说了,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她也懂,此刻她就算再委屈,也不能在这时候拆王家的台。
  如今她真是两头都讨不到好,就只能欲言又止的看着苏言。
  希望这死丫头多少能理解一下她的难处。
  王兰花的脸涨得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显然也是被苏言这番话气的不轻。
  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几个人正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嫌弃。
  她生怕周围人真信了这死丫头的话,往后他们王家可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于是,王兰花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横飞的道:“你个死丫头片子!嘴里吐的都是什么浑话!”
  “当年让你大姑出手卖了你家的地和房子,那是替你们苏家保住最后一点家产,你当我们乐意落这个埋怨?
  苏家就剩你这么个丫头片子,你爹刚闭眼,你们村里的饿狼就盯上了你家那点家产,隔壁村西头的老光棍连夜托人来说亲,明摆着是想连人带产一锅端,村东头的二赖子就盼着你爹死了,吃你家的绝户呢,真等他们把房子地抢了去,你以为你还能有活路?”
  她往前跨了半步,指着苏言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我们王家好歹是你亲姑家,把东西换成银子攥在手里,那是替你守着!等你出嫁了,我再把银子给你!总比便宜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让你爹在地下都闭不上眼强!你现在倒好,反过来咬我们一口,良心都被狗吃了?”
  话虽说得理直气壮,可王兰花自己心里清楚,当年变卖苏家财产时,就没想过替苏言留半分后路。
  一旁的王有才,赶紧也跳出来附和,“就是!大丫你可不能昧良心!那时候闹灾荒,村里多少人家盯着你家那点东西?要不是我们王家出面,你以为你那点家产还能保得住?我们替你把钱存着,本是想等你长大了给你做嫁妆,你倒好,现在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王德福也赶紧帮腔:“大丫,我娘和我哥说得没错。
  当时,我娘还说呢,等你懂事了,就把卖地的银子分你一半。
  要不是后来闹灾荒,我们也是没办法,养不起你,哪能让你受那些苦?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你好啊!”
  苏大姑此刻一听王家人的话,也顾不得分辨真假,反正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这死丫头的心。
  她急忙点头附和,她道:“就是就是,大丫,我婆婆说的都是真的,你是我亲侄女,我们怎么会害你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苏大姑边说边偷瞄苏言的脸色,见她脸色依旧是阴沉着的,她心里一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要不信,姑现在就对天发誓!若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作势就要跪下起誓,却被王有德一把拉住。
  王有德皱着眉把苏大姑拽到了一旁,心里暗骂这没出息的婆娘!哪有长辈给晚辈下跪的道理?
  他虽不喜欢这个媳妇,但周围站着的人里,可是有好几个是常去他杂货铺打酱油的主儿的,这要是真跪下去,传出去,他家婆娘给一个晚辈下跪,往后他在镇上还怎么抬头?
  他清了清嗓子,往前站了半步,脸上堆起几分沉痛,打起了感情牌:“大丫,你扪心想想,当初你爹咽气的时候,是谁东拼西凑给你爹买了草席子,给他挖洞,让他能入土为安得?要不是咱们这些亲人搭把手,你爹怕是只能用草席子裹着扔进山里喂狼了!
  我们做这些,图个啥?还不是念着骨肉亲情,你如今长大了,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啊,寒了亲人的心,不然往后在世上可怎么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