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外的回廊下，萧绝坐在特制的乌木轮椅上，玄色锦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衬得他面容愈发清隽冷冽。
他本是垂眸静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宫门方向，瞥见沈府一行人时，视线竟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队伍末尾的那道纤细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脑海中骤然闪过几日前云下村验尸的画面。
绯色纱裙加身、冷静利落的鬼手，与眼前这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握着竹竿踉跄探路的单薄身影，渐渐重合。
他心头微沉，这几日为了查毒物，她怕是没好好歇息，竟比上次相见时更消瘦了些。
她本是顶尖医师，擅长治病解毒，自己却让她做了仵作的活计，终究是为难她了。
“更消瘦了些……”
话音落下，萧绝自己都愣了愣。
素来惜字如金、情绪不外露的他，竟不知不觉将心底的念头说了出来，语气里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涩。
这时，长公主萧玥不知何时轻步走来，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无声无息。
她顺着萧绝的目光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那抹伶仃的身影，忍不住捂嘴偷笑，眼底满是了然：“可不是嘛。沈三姑娘在沈府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嫡母嫡姐苛待，吃穿用度皆是最次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长期这般磋磨，能不消瘦吗？”
“皇姐。” 萧绝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试图打断她的调侃。
萧玥却恍若未闻，想起赏梅宴上的闹剧，索性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日赏梅宴，她嫡姐沈清漪拿了件披风，硬是说是景儿的，想借机撮合景儿和她。我瞧着，景儿对沈三姑娘，似乎也有些心思呢，席间频频侧目打量，眼神黏得很。”
萧绝的眉头瞬间蹙起，周身的冷意骤然浓了几分，连回廊间的穿堂风都似染上寒意，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萧玥见状，故意添了把火，语气愈发促狭：“就是不知道，沈三姑娘那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景儿那些手段。”
说罢，她特意唉了一声，直起身拍了拍萧绝的肩膀，眼底藏着狡黠的笑意，转身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宴会厅。
这边，沈敬之带着家人踏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殿内烛火通明，丝竹悦耳，百官及家眷皆已按位次就座，唯有他们姗姗来迟。
沈敬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忙敛了神色，带着林氏、沈清漪和沈知微快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恭敬：“臣沈敬之，携妻女参见皇上、皇后娘娘！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氏与沈清漪亦俯身行礼，姿态端庄得体，珠翠摇曳间尽显贵气。
唯有沈知微摸索着弯腰，动作略显笨拙，还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生怕撞到旁人，那副怯懦无依的模样，与周遭的华贵氛围格格不入。
原来是个盲女。
萧然心中了然，随即又想起萧绝的心思，便也不在意了。
区区眼疾，以皇家之力，总能寻到良方治好。
只是他看向沈敬之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明显的不满，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平身吧。沈爱卿，今日乃中秋宫宴，百官皆准时赴约，为何唯独你府上来得这般迟？”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沈敬之吓得双腿发软，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朝服衣襟，“实在是家中出了些小变故，一时耽搁了时辰，还请皇上恕罪！臣万死不辞！”
萧然放下手中的白玉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目光淡淡扫过沈知微，语气听不出喜怒：“变故？何事竟能耽误中秋宫宴的时辰？”
沈敬之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嫡女失声请医，连鬼手都拒诊，家里乱作一团吧？
这要是说出来，不仅丢尽沈府颜面，还可能惹得皇上不悦。
一旁的沈夫人林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福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回皇上，是小女清漪身子不适，连日来缠绵病榻，请医问药耗费了不少心神，今日梳洗时又耽搁了些时候，才误了宫宴时辰，还望皇上海涵。”
她说着，悄悄拽了拽沈清漪的衣袖。
沈清漪立刻心领神会，轻轻咳了两声，肩膀微微颤抖，蒙着薄纱的脸愈发低垂，眉眼间故作楚楚可怜的虚弱之态，试图博同情。
萧然目光流转，最终落在沈知微身上，语气稍稍放缓了些：“这位便是沈三姑娘？”
“回皇上，正是小女沈知微。” 沈知微摸索着躬身回应，指尖轻轻搭在竹竿上，腰身弯得恰到好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既无面对帝王的惶恐，也无刻意讨好的谄媚，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
“听闻你自幼眼盲？” 萧然问道，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是。” 沈知微轻轻颔首，语气淡然，“自幼便患眼疾，遍寻名医未能治愈。”
皇后坐在一旁，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和身上洗得发白的素旧衣裳，忍不住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沈爱卿，沈三姑娘既是你府中女儿，怎生穿得这般朴素？便是庶女，在宫宴这般场合，也该有几分体面才是，这般模样，岂不是让人笑话你沈府苛待子女？”
这话正中沈敬之下怀，他连忙借机推卸责任，躬身道：“皇上，皇后娘娘，臣有罪！”
说着，他猛地转头瞪向沈知微，眼神凌厉，语气严厉，“都是这孽女不懂事！今日一早便给她备了崭新的华服，她偏生说自己眼盲穿不了，执意要穿这身旧衣，耽误了时辰不说，还在皇上面前失了礼数，让沈府蒙羞！”
林氏也连忙附和，语气急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啊皇上！臣妾特意让贴身丫鬟送了上等的云锦华服过去，谁知她竟这般不知好歹，偏要与府中作对，定是故意想让府中在百官面前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