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竹竿,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父亲母亲息怒,知微并非故意。那衣裳领口盘扣繁复,腰间系带层层缠绕,知微看不见,无从下手。丫鬟们都忙着伺候姐姐梳洗更衣,无人肯帮知微穿戴,无奈之下,只得穿这身旧衣前来,还请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皇后闻言,眉头蹙得更紧,看向沈敬之夫妇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沈三姑娘没有贴身丫鬟?”
“回皇后娘娘,” 沈知微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臣女自幼便在江南乡野长大,无人伺候,早已习惯独自生活。”
皇后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即便幼时没有丫鬟,回京后也理应妥善准备。何况沈三姑娘有眼疾,行动不便,更应该好好照顾。堂堂礼部尚书府,难道连一个伺候姑娘的丫鬟都置办不起?还是说,根本未曾将沈三姑娘放在心上,刻意苛待?”
“皇后娘娘说得是!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靖安侯府的柳氏连忙附和,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庶女,也不至于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沈尚书府此举,实在不妥。”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目光落在沈敬之夫妇身上,有鄙夷,有议论,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这沈夫人也太过分了,再怎么说也是尚书府的姑娘,怎能这般苛待?”
“瞧沈三姑娘那模样,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定是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
议论声虽低,却字字句句传入沈敬之夫妇耳中。
林氏的头垂得更低,脸颊火辣辣的,简直没脸见人。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低声辩解:“回皇后娘娘,并非臣妇苛待她。臣妇早已给她准备了两个伶俐的丫鬟,奈何她自小在乡野长大,性子顽劣,实在用不惯丫鬟伺候,执意要自己来,臣妾也是无可奈何。”
说着,她偷偷抬眼,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眼神怨毒,想警告她不要再多言。
可刚瞪完,便想起沈知微眼蒙白布,根本看不见她的威胁,只落得个自讨没趣,脸色愈发难看。
萧然指尖摩挲着龙椅扶手,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沈三姑娘,林氏所言,你可认?”
“回皇上,臣女不认。” 沈知微垂眸应声,声音依旧平静。
林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正要当场发作,却被沈敬之死死按住了手腕。
沈敬之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顾全大局,在皇上面前万万不可失态。
他躬身对着萧然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愧色:“皇上,是臣教女无方,府中内务也未能妥善打理,回去后定当好好处置,给三丫头安排妥当,绝不再出这般纰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高唱的声音,清脆响亮:“靖王殿下到 ——”
话音落下,宴会厅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靖王殿下?他怎么来了?”
“是啊,靖王殿下有腿疾,素来从不参加宫宴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特殊缘故?”
各大臣及家眷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惊讶与好奇,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墨绿推着一辆乌木轮椅缓缓走进殿内,轮椅上的萧绝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玉簪束起,面容清隽冷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虽坐在轮椅上,却依旧气场凛然,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萧然见状,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对着他抬了抬手:“皇弟来了,快入座。”
心里却暗自嘀咕,明明之前说好一同移驾宴会厅,他偏要在外面多等片刻,也不知在等什么。
轮椅缓缓驶过殿中通道,途经沈知微身边时,一股熟悉的淡淡麝香气息飘入鼻间。
清冽干净,不带半分杂味,与那日林间救她的公子、云下村验尸时的楼主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沈知微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蒙着白布的脸转向轮椅的方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悸。
救她的公子,是碧落黄泉的楼主;
而楼主,竟然是当朝靖王萧绝!
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指尖微微发颤,握着竹竿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原来她一直寻找的恩人,一直敬畏的楼主,竟是身份尊贵的靖王殿下!
萧然看着沈敬之夫妇局促的模样,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罢了,宫宴之上,不宜多究。入座吧。”
“谢皇上!” 沈敬之夫妇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恩,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们带着两个女儿,快步往指定的席位走去。
沈清漪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回头瞪向身后的沈知微,蒙着面纱的脸上虽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与不甘。
沈知微这个贱人,每次都能这般好运,在皇上面前装可怜博同情,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庶女付出代价!
沈知微跟在后面,脑海中还在消化萧绝的身份,对沈清漪的怨毒眼神浑然不觉,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那位清冷神秘的楼主,那位救她于危难的公子,竟是靖王殿下……
他贵为王爷,为何会是楼主?
有宫女轻步上前,对着沈知微微微躬身:“沈三姑娘,奴婢引您入座。”
说罢,便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往殿侧的庶女席位走去。
那里的席位虽不算偏僻,却与沈清漪所在的嫡女席位相隔甚远,周遭的庶女们皆身着素雅衣裳,却也比沈知微身上的旧衣体面些,她一坐下,便成了那片席位中最素净的存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庄重的唱喏声:“太后驾到。”
话音未落,众人皆起身肃立。
太后身着明黄色织金锦袍,头戴赤金镶珠凤冠,气场雍容华贵,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入殿内。
她此番前来,本是听闻靖王萧绝破天荒出席宫宴,还得知与沈府那位盲眼庶女同来,心下好奇,便急匆匆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