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先生,既然是要解释圣人之言,市面上应当有许多大儒甚至文宗所做的圣言集注吧?”
“考生若是按照集注上的说法去阐释,应当也能过关?”
陈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市面上关于圣言集注的书籍,确实多如牛毛。”
陈夫子站起身,转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随手抽出两本放到林青云面前。
“比如这两本,一本是已故大儒朱文正的《四书集注》,当年可是被奉为科场圭臬的。”
“再看这本,是在世文宗王子安的《圣言别裁》,文风犀利,见解独到,在读书人中流传极广。”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两本集注,封皮都已经翻得卷了边,可见陈夫子当年也没少翻阅。
“这些集注,”陈夫子重新坐下,语气中多了一层深意:“有些出自大儒之手,有些甚至出自文宗之手,那可是距离半圣只差一步的人物!”
“他们的集注自然精深透彻,字字珠玑。”
“若是一名考生在解圣言时,只是将这些集注的内容默写上去,用自己的话稍加串联,那确实也能得到一个不算很低的评价。”
他伸出一根手指:“乙下等。若是功底扎实,引述得当,拿到乙中,都是有希望的。”
林青云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夫子话里的话:“但先生方才说,乙等不难,甲等却极难。莫非……”
“不错。”
陈夫子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林青云:“解圣言这一科,考的从来不是你的记忆力,不是你能背诵多少名家的集注!”
“若是那样,直接考帖经就够了,何必多此一举?”
“科举要选拔的,不是一个会背书的人形书柜,而是真正有思想、有见地的读书人。”
陈夫子的声音渐渐高了一分,带着一种老教书先生特有的庄重与热忱:“所以,解圣言这一场考试,考官要看的是考生自己的理解!”
“是你林青云,作为一个读书人,对圣人之言有什么样的感悟和思考!”
陈夫子的神情变得严肃:“哪怕你的理解远比不上那些大儒、文宗精妙,但只要是你自己的东西,是你从心底里悟出来的道理,那就比任何集注都更有价值!”
林青云心中一震,仿佛脑海中有盏灯被夫子的话点亮。
他沉默地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旧册子,眼睛却越来越亮。
按照夫子的意思,这一科考的不仅是对圣言的理解,更是考生自己的思想深度和独立见解。
对于一个文童来说,这确实是一个极高的要求。
但是,对于自己......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不明。”
林青云抬起头:“圣人乃是文道至高无上的存在,圣人之言含蕴天地至理,博大精深。”
“学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文童,才疏学浅,贸然去‘解’圣人之言,甚至发表自己的见解……这是否有些不自量力?”
“学生常听人说,圣言不可妄解,妄解圣言是对圣人的不敬。”
这是他最后需要问清楚的事情。
在前身从小接受的观念里,圣人是文道的巅峰,是天下读书人顶礼膜拜的存在。
圣人留下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无数代大儒文宗的反复阐释,早已形成了厚重如山的思想体系。
他一个小小的文童,凭什么去解读圣人之言?又有什么资格提出自己的见解?
陈夫子听完他的疑虑,不但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对圣人的敬畏之心,是一个读书人应当具备的基本修养。
但紧接着,他便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林青云大感意外的话。
“你这些担心,放在平日来说,确实是对的。区区文童,当然不可妄解圣言,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
陈夫子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在府试的解圣言考场上,没有这个禁忌。”
林青云心中一松:“真的......完全没有禁忌?”
“没有。”
陈夫子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这一场考试,规矩是由圣人亲自定下来的!”
“因为圣人自己也想知道,后世的读书人是怎么理解他们的言论的,后世的思想有没有开出新的花朵!”
“若无虚怀若谷之心,如何成为圣人?”
“所以在这一场考试中,哪怕是考生对圣人之言提出了批驳,甚至是指出其不足之处,只要言之成理、论之有据,圣人便绝对不会怪罪。”
闻言,林青云心中大定。
那你要这样说,我可要给这个儒道世界的府试来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是否有不少人敢在考场上批驳圣人之言?”
“自然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个。”
陈夫子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不过敢这么做的人极少,做得好的人更少。”
“大多数考生能够提出一些自己浅显的理解就已经不错了,真要去批驳圣人,那是需要大才情、大魄力的。”
“圣人之道,岂是一个小小文童可以随意抓到漏洞进行批驳的?稍有不慎,便是自取其辱!”
陈夫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若是思想足够深刻、见解足够独到,能够在解圣言时对圣人之道有新的领悟的话......解圣言这一科便有可能得到甲等!”
“不过近年来,能够拿到甲等的考生已经很少很少了。”
“那若是......”
林青云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若是有人不仅深刻理解了圣人之言,甚至对其中的思想有所拓展,或者从另一个角度阐发出了新的理论......”
陈夫子目光一凝,深深看了林青云一眼。
“若是真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那就有可能惊动圣人!”
林青云的呼吸微微一滞。
“圣人大多居于最高文圣院的众圣阁,俯瞰文道运转。但圣人的感知并非无所不达。”
“天下太大,读书人太多,除了与自身有关之外,即便是圣人,也不可能关注天下的每一件事。”
林青云点头,这一点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若是有人辱骂某位在世的圣人,那位圣人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会有所感知,甚至降下惩罚——当然,若仅仅是出言不敬,或是圣人懒得计较,也未必有惩罚。
“还有一种情况,能够让圣人在冥冥之中生出强烈的感应——哪怕是已经过世的圣人,其残存于天地间的意志都会不同程度地有所响应!”
陈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的虚空,“那便是,有人在解圣言时,拓展了某位圣人当年所开辟的圣道——”
“哪怕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新的视角,只要确实是在圣道之上有所寸进,圣人便会感知到!”
“因为——那是圣道本身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