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聊了一阵,气氛渐渐从最初的感慨转为轻松。
  陈夫子问了问林青云家中的情况,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慢慢变得认真起来。
  “青云,再过三个月,便是府试之期了。”
  陈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本县文童的府试,依例都要到济川府城去考。”
  “这件事,你有何打算?”
  济川府城。
  林青云听到这四个字,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过去在私塾里,听同窗们议论过的那些关于府试的传闻。
  府试不比县试。
  县试只是在一县之内遴选文童,参与的人数有限,竞争的对手也无非是本县的同窗和邻近乡镇的学子。
  但府试是将整个济川府下辖十几个县的县试文童全部集中到一起考试。
  他曾经听人说过,济川府试的录取率大约是百人中取五六!
  一百个文童里面,能通过府试,成为府试文童的不过区区五六人。
  他虽然中了案首,虽然成了圣前文童,但面对这样的淘汰率,任谁都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学生想过此事,但对于府试的确所知不多。”
  林青云沉吟片刻,诚实地说道:“请先生教我。”
  陈夫子微微颔首,显然对林青云的谨慎态度颇为满意。
  不骄不躁,知道自己的不足,这是一个读书人最可贵的品质。
  “你可知府试所考是何内容?”陈夫子问道。
  “学生有所了解,但只是一些零散的听闻。”
  林青云老实回答:“据说和县试类似,也要考圣言帖经和试帖诗,似乎还多了一项什么内容,但具体如何,学生并不清楚。”
  陈夫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林青云面前,重新坐下,缓声说道:
  “你说的不错,府试与县试确有相似之处。”
  “首先是圣言帖经,这一项和县试相比差别不大,只是考核的范围会更广一些、出题的方式也会更刁钻一些。”
  “比如,从相对更冷门的圣人著作中选段,大段大段地挖空让你填补,或者是前后关联的连环填空......”
  林青云认真听着,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三个月需要温习的经义范围。
  这确实是一个水磨工夫的活儿,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只能一点一点地下苦功。
  “不过以你的底子,这一项我倒不太担心。”
  陈夫子继续说道:“你在我这里读了几年书,别的不说,足够刻苦。”
  “大部分该背的圣人经典,你应该都已经滚瓜烂熟了。”
  “只要接下来三个月不松懈,我帮你把背诵范围扩充一下,圣言帖经考出个乙中甚至乙上的成绩,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林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因为夫子的夸奖而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更加专注地等着下文。
  “至于试帖诗......”
  陈夫子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我更不担心你。你能在县试上写出《江雪》这样的传世之作,说明你在诗道上已经开了窍。”
  “试帖诗考的是才情与灵性,这一项你有先天的优势。”
  “那先生所说的,让学生担心的是……”
  林青云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夫子话中的关键。
  陈夫子脸上那丝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将面前那本泛黄的旧册子往前推了推,目光直视林青云的双眼,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解圣言。”
  林青云微微皱眉,重复道:“解圣言?”
  这三个字他有些印象,似乎从前在私塾里听人提过。
  但前身的林青云的执念也就是个通过县试,成为文童罢了,直到猝死前都没有想过府试的事情。
  在私塾这几年,夫子教的也始终是经义背诵、字义训诂、诗赋格律,偶尔讲讲历次科举的掌故,却从未专门提过“解圣言”这三个字。
  但他对这个词有一丝模糊的印象。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几个年纪稍长的同窗在课间闲聊,说起府试的种种传闻。
  其中一人感慨地提到了一句:“终究是解圣言最难,多少文童折在这一科上!”
  当时林青云只是路过听了一耳朵,并未在意。
  毕竟,那时的他连县试都还没考,府试对他而言遥不可及,满脑子除了背书还是背书。
  没想到如今,府试已经近在眼前了。
  陈夫子见他神色间带着思索,也不急着解释,只是将那本泛黄的册子又往前推了推,示意林青云翻开看看。
  林青云翻开了这本册子。
  册子书页已经有点旧了,边缘微微发黄卷起,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
  这是一本府试的旧档汇编,记载了历年济川府试的考题与取中名单,但只记载到了几年前。
  林青云翻到其中一页,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熙元二年,济川府试,解圣言题:”
  “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下面还有几行批注,大概是某位贡生所写的要点解析。
  “府试与县试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陈夫子缓缓开口:“你应该也知道,府试即使通过,你也仍然是文童,只不过会被称为‘府试文童’。”
  “府试文童在才气底蕴上比县试文童更深厚一些,使用文童战诗词的威力也会更强,但文位本身并没有变化。”
  林青云点了点头,这个他明白。
  文位的晋升是一步一个台阶,县试过了是文童,府试过了,依旧是文童。
  要等到院试通过,才能真正获得“文士”的文位。
  文渊大陆的文士定位,似乎和林青云上辈子华夏古代的秀才类似。
  “也正因为如此,”陈夫子接着说,“府试仍不需要你们这些文童去作经义文章。”
  “那是院试考文士的时候才会考的内容,以文童的才学根基,还驾驭不了那等分量。”
  林青云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的水平有自知之明。
  虽然经义典籍背得滚瓜烂熟,加上上辈子因为爱好,他也看过不少华夏古代科举流传下来的经典经义。
  但真要让现在的他洋洋洒洒写出一篇经义来,或者写篇策论,他恐怕还差了些火候。
  “不过,”陈夫子话锋一转:“府试会多出一科考试,便是‘解圣言’。”
  “而且我要提醒你,府试一共三场——圣言帖经、试帖诗、解圣言,其中解圣言所占的比重最大。”
  “若这一科考砸了,前面两科再好也于事无补。”
  林青云放下手中的旧档册,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等着夫子的下文。
  陈夫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放下杯子,神色愈发郑重。
  “所谓解圣言,顾名思义,就是给出一句或者一段圣人之言,要求考生对其进行解释和阐发。”
  他伸手将那本府试题汇编翻了几页:“比如,六年前的济川府试,解圣言题目只有四个字——‘君子不器’。”
  “就这所有文童都滚瓜烂熟的四个字,你要写出一篇解言来,阐明这句话的含义,论述圣人的用心,甚至阐发出更深一层的思想!”
  “当然,不会像经义那般要求格式,但行文也不能太随意。”
  “解圣言题目由知府亲自出题,有时是一道,有时候是两道,但不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