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沉下心,终于把注意力从林青云那桌收回来,重新选了一副人字题思考起来。
  他到底是青州解元,真沉下心去,思维比旁人快得多。
  不到半炷香工夫,他手指在空中划了七个字,弹上去。
  字迹落在绢面上,微微闪了两下,变黑,定住,整幅下联亮起一层微光。
  孙老文师睁眼看了看,点了点头:“合格。”
  他那桌的人立刻叫好。
  “江兄好对!”
  “干净利落,这才是真功夫。”
  “我就说嘛,江兄可是解元!方才江兄只是没认真罢了。”
  “方才不过是热热手,江兄认真起来哪还有别人的事。”
  江砚舟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的神色。
  他端起茶碗,矜持地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恢复了几分。
  但等伙计端着彩头走过来时,他的笑就僵住了。
  托盘上是一块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着“春风楼”三个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凭此牌,本人一月之内于青州内所有春风楼饮食,开销全免,不限次数。”
  伙计陪着笑脸:“江公子,您的彩头,‘春风醉客牌’一块,注入才气即可绑定。”
  江砚舟接过那块竹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又不是吃不起饭!
  他缺的是能保命的东西!
  再过半年就要进百族古境了,身上多一件有用的东西,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
  一块吃饭不要钱的牌子,有什么用?
  也怪自己找了个相对简单的,没仔细看彩头是什么就对起来了......
  都是那臭小子乱了我的文心!
  江砚舟忍着没把竹牌扔出去,随手丢进袖袋里,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颛孙彦站起身,以“金身玉振”压下了满堂的嘈杂声:“一个时辰到,开地字题!”
  孙老文师大袖一挥,悬在空中的十几幅人字题同时卷起,紧接着,又有几幅卷轴上面开始浮现出字迹!
  这几幅卷轴比方才人字题的对联宽了一些,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细边。
  “地字题,六道。时间一个时辰。”
  颛孙彦说完,坐回去翘起了腿。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阵嗡嗡的议论,声音越来越热烈。
  林青云也抬头看那些上联。
  地字题确实难度比人字题高,他看了两道,发现自己基本上一时半会想不出好对。
  他继续一道道看下去。
  突然,林青云的目光在最后一道地字题上停住了。
  这道题只有五个字。
  “三光日月星。”
  林青云眼睛亮了起来。
  ......
  与此同时。
  江砚舟也抬起头,摇着折扇,扫视着几道地字题。
  他的目光在几幅长联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一幅最短的上面。
  那幅上联只有五个字:
  “三光日月星。”
  江砚舟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对联有的意思.......
  “三光”是古人对日、月、星三种天体的统称。
  此联的上联用“三”这个数字,统领了后面的“日、月、星”三个并列事物。
  下联要对上,必须找一个数字,统领另外三个并列的事物。
  但这个数字不能跟上联的“三”重复,但后面的三个字又必须与“日月星”对应!
  江砚舟开始在脑海里翻找。
  一、二、四、五、六……一阵、一派、一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啊哈,我想到了!”
  江砚舟猛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
  他咚咚咚,大步走到大堂中央,手指在空中飞快书写!
  众人一片哗然。
  “不是吧!这才多久?”
  “如此快的速度......不愧是江解元!”
  在众人的惊叹中,江砚舟飞快地划动手指,金色才气凝成五个字——
  “一阵风雷雨!”
  他写得极快,听着周围的哗然声,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放肆。
  这就是老子的文才!
  用“一”对“三”,“风雷雨”对“日月星”,三种自然气象对三种天体,数字避开了重复,意象也能呼应。
  其他人做得到么?!
  他写完最后一个“雨”字,正要弹向那幅下联——
  突然,他感觉不太对。
  因为他这边的喧哗声,已经被另一边更大的惊呼声盖过了。
  就在这时。
  嗖——
  五个金色的大字从他的侧面飞过来——
  咚咚咚咚咚!
  五个大字一个一个钉在了“三光日月星”旁的空白绢面上!
  每一个字落下都发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响。
  江砚舟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写完的“一阵风雷雨”,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五个已经稳稳当当嵌在下联上的字——
  四、诗、风、雅、颂!
  大堂里所有人也都愣住了。
  林青云保持着方才写字的姿势,右手还悬在空中,指尖的才气余芒未散。
  他方才几乎是和江砚舟同时起身的。
  只是江砚舟先喊了一声,才开始写,而林青云连头都没抬,行云流水地写完了五个字,先弹了上去。
  只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下联上那五个字,“四”“诗”“风”“雅”“颂”,极快地定住了墨色,比方才所有人对上的对联都快!
  整幅下联亮起一层浓郁的金光,连带着上联那五个字也跟着亮了。
  两副对联上的墨字同时泛出一层玉色光泽,比方才“书临汉帖翰林书”那副还要浓!
  大堂里突然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喊了出来:“绝......绝对!!”
  “四诗风雅颂!《诗经》的国风、大雅、小雅、颂——正好四诗!”
  旁边的人激动地挥舞着胳膊:“绝了!‘四’对‘三’,风雅颂对日月星,这……这怎么想到的?”
  “三光对四诗,日月星对风雅颂,数字不重,意象相配,而且‘诗’本身就是雅称,太绝了!”
  “这副对子绝对不可能有更好的下联了!”
  “太棒了,不愧是圣前文童!”
  “如此才思敏捷,天才,天才啊!”
  惊呼声、喝彩声、鼓掌声,一下子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呼啦啦......
  一大群人凑了上去,盯着看那幅对联,一边看一边低声赞叹、评论。
  还有一群人围住了林青云......
  江砚舟的手垂了下来。
  他手里的才气字渐渐散去,散成几缕金色的光丝,消散在空气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幅下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方才想出来的“一阵风雷雨”还在他的脑海里转——
  “一”对“三”,风雷雨对日月星,结构工整。
  但和林青云的“四诗风雅颂”一比,他的“一阵风雷雨”就显得太直白了,太浅了!
  风雷雨和日月星是对上了,但“四诗风雅颂”不仅对上了数字和意象,还带出了《诗经》的底蕴——
  风、雅、颂,本身就是四种诗体,大雅小雅合为一雅,这样“四诗”恰好对应“三光”!
  比不过。
  从结构到意境,从巧思到文气,全方位地压了他一头。
  江砚舟站在原地,周围的喧哗声像是隔了一层水。
  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围住了那对子,围住了林青云。
  他听见颛孙彦在笑,听见孙老文师在说话,听见有人在鼓掌。
  但这些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江砚舟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松开手。
  他看到颛孙彦已经从伙计手里接过一只锦盒,亲自走到林青云面前。
  只见颛孙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巴掌长的墨锭,通体暗红,表面有细密的血红色纹路,像是凝固的血丝!
  墨锭拿出来的瞬间,靠近的几个人都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甜气,但很快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