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川府衙 内府书房
  济川府衙的内府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是清雅。
  靠墙三排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窗前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下,此刻正摊着一幅三尺来长的山水画卷轴。
  济川府知府董清辞正俯身案前,手里捏着一枚水晶放大镜,凑在画上慢慢移动,嘴里啧啧有声。
  “好,好啊……这皴法,这留白,程望山此人,不愧是前朝画道四境的大家。这幅《秋山问樵图》是他三十五岁时的作品,虽说是早期,但这笔意已经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了......”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感慨道:“砚舟,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跟他求过这幅画,求了三次,他都没松口。没想到,今天你把它带来了。”
  江砚舟穿着一身素净的便袍,坐在客座上,面前搁着一盏几乎没动过的茶。
  闻言,他笑道:“姑父您喜欢就好。这幅画放在我那儿也是蒙尘,姑父您赏玩着,什么时候还都行。”
  董知府看了他一眼,把水晶放大镜搁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今年六十出头,在济川府任上已经四年。
  他看了江砚舟一眼,笑道:“你小子,平时不怎么来我这儿。逢年过节送帖子都是让下人跑腿。
  “今天这么晚了,亲自过来,还带着你爹捂了半辈子的传家宝——”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直说吧,砚州,什么事?”
  江砚舟握紧拳头:“姑父,您可知道,这次府试的考生里,有个叫林青云的臭小子……?”
  他还没说完,董知府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两下。
  “林青云......”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道:“云丰县的案首,考场上写出传世诗的天才,他和你有仇?”
  江砚舟脸上出现一丝憎恶之色,但他不敢提晚上的事,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董知府看了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叹了口气,道:“砚舟,你也知道,我等府试考官之所以不需要提前入考场隔离,我晚上还能见你,都是因为在孔圣的圣像前发了圣道誓言吧。”
  见江砚舟一副茫然之色,董知府心中更加失望,他进一步点明道:
  “誓言在身,我批卷子的时候只要动一丝歪念,文胆立刻蒙尘。轻则数年不得寸进,重则文位倒退。你让我怎么帮你?”
  江砚舟急道:“姑父,我不是要你违背原则,我只是想让你在原则允许的范围内,稍微压他一压......”
  “他可是圣前文童!”
  董知府打断他,“你知道圣前文童多少年出一个?我压他?我拿什么压?拿我这顶乌纱帽去压?”
  江砚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董知府摆了摆手:“砚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脾气我清楚。心气高,不服人。但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你听我一句劝——如果只是面子上的事,就算了。他一个寒门子弟,能走到这一步,身后没有靠山,是全靠自己考出来的。”
  “这种人,你压不住的。弄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把那幅《秋山问樵图》卷起来,卷好之后,往江砚舟面前一推,然后端起茶杯:“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江砚舟没有接画。
  他坐在那里,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咬牙道:
  “姑父,我平时没求过你。外面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今天我求你一次。”
  董知府有些吃惊地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知道圣道誓言。”
  江砚舟道,“但誓言保的是公平阅卷,不能舞弊。这些我都不会求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但圣道誓言管不着考场安排,管不着号房分配,管不着核对身份的时候多认真地查两遍!这些事,都完全在规则之内,总不违背誓言吧?”
  董知府沉默了一会儿。
  见姑父沉默,江砚舟急忙趁热打铁道:“姑父,我不要您压他的分。他的文章真写得好的话,您该怎么批就怎么批。我只要他坐在考场上不舒服、不自在!”
  他握紧拳头,愤恨道:“姑父,如果不能回敬这小子一些颜色,我这辈子念头都不通达!”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铜灯上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在董知府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董知府低头,看着那幅被卷好的画,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跪坐着的年轻人。
  砚舟是他的侄子,从他小看着这侄儿长大、看着这侄儿高中解元。
  他这侄子脾气犟、过于要强、面子上的事,对他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心里的坎就是过不去。
  董知府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了撇浮沫。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浮沫慢慢散开。
  “考场安排是吕同知在管。”
  董知府淡淡地道:“我一个主考官,不会去管那些细务。”
  “但我会给吕同知传书,我有个侄儿,晚上会去拜访他。”
  江砚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董知府把茶盏搁下,道:“但我不会给他任何安排,至于他和你聊什么,是你们两个的事。”
  他将府同知吕璋的住处告诉了江砚舟,又看了他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这就足够了,姑父!”
  江砚舟振奋不已,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把那幅《秋山问樵图》重新推到董知府面前:“画留下,姑父慢慢看。侄儿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董知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砚舟。”
  江砚舟不解地停住脚步。
  “只此一次。”
  董知府的声音有些发沉,“下次你再拿这些事来找我,我不认你这个侄儿。”
  “另外,你这性子,若是不改改的话,以后......文胆难成。”
  江砚舟背对着他,脸色有些难看。
  沉默了一息,他轻轻“嗯”了一声,道:“多谢姑父提点。”
  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董知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着案上那幅自己眼馋了多年的画卷,慢慢把画轴打开。
  画上的秋山还是那座秋山,樵夫还是那个樵夫,古松还是那些古松。
  但他忽然觉得,那幅画看着没有方才那么顺眼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
  “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