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半天,青光大盛,隐隐有无数文字生灭,如星海翻腾;
西边半天,玄金凝沉,一架巨大的天平虚影若隐若现,压得云头低垂!
砰!
两股气势相接之处,空气被挤出了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所过之处,屋檐上的瓦片都被震得咯咯作响!
方才还静止的空气,此刻化作乱流,在贡院里横冲直撞,卷得考房中纸页狂舞。
“呃!”
跪着的众人只觉胸口压着一座大山,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吸不进,吐不出,一个个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
要断气了!真的要断气了!
萧老院君张着嘴呼吸,喉咙里嗬嗬作响。
崔巡检咬紧牙关,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指节一根根泛白。
而修为更弱的考生,虽然距离较远,但依然被这股劲风刮成了滚地葫芦,东一个西一个。
而林青云早在发现两人吵架时,就很机智地躲在了考房里。
但饶是有厚厚的墙壁阻隔,他仍然感觉胸口发闷,眼前发黑。
这就是半圣的力量么?
连才气都没有动用,仅仅只是一丝文胆外放的气势相撞,就能有如此威能!
另外,这文章,好像是我写的吧?
你们二位一个说要归荀家,一个说要封存文庙。
就没一个人,想过征求一下我这个原作者的意见么.....?
......
好在,两位半圣到底还留着分寸。
荀衍瞥见满地翻白眼的众人,眉头一皱,当先敛了三分气势。
李疏也随之收手,还顺势抬袖一挥,一股温和的才气散开,让差点昏厥的众人顿时感觉舒缓许多。
满天异象,也缓缓消退。
“哼。”
荀衍冷哼了一声,“李疏,此卷事关荀祖圣道,我荀家绝不可能撒手。”
“你看,又急。荀兄,你这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李疏慢悠悠道:“文庙封存是必然的。可老夫以刑殿长老的身份许你一句:荀家子弟,凭荀氏血脉,可优先入文庙参悟此卷真文,不受文位之限,也不设次数之禁。如何?”
荀衍眯起眼:“此话当真?”
“圣道在上。”
李疏抬起手,“老夫以文胆起誓。”
仿佛天人感应一般,随着李疏半圣的誓言,天上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
圣道誓言,出口即受天地圣道监察,半圣也不能违!
荀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老东西,算盘打得可真响。”
便是不受文位之限,也不设次数之禁,可低文位者根本无法参阅,高文位者,参阅一次也可能耗尽才气和文思,一年又能参悟几次?
李疏依然笑眯眯的:“那荀兄是应,还是不应?”
“哼!”
荀衍一甩袖子,没好气道:“老夫不应又能如何?难道还能真在这儿跟你打一场?”
他看了林青云一眼,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话音落,李疏哈哈一笑,袖袍一卷。
那一页悬在半空的上百斤真文,直接没入他的袖中。
“走也!”
青光暴涨,老者的身影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玄青流光,撕破天幕,眨眼间消失在东边天际。
空中只留下一声悠长畅快的笑声响彻全城:
“济川府——好地方!好地方啊!”
荀衍在原地站了一息,叹了口气。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小的考房,看了一眼满地的众生,目光在林青云身上停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
青光一闪。
半圣的身形同样化作流光,冲天而去,转瞬不见。
贡院里,阴沉的天气终于彻底放晴,阳光重新照下来,暖洋洋的,照在满地瘫软如泥的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
“活……活过来了……”
紧接着,劫后余生的喘气声、哭笑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林青云扶着门框,慢慢站直,望着两道流光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
这一日的济川府府试,原定酉时初刻准时收卷。
可半圣论道、问心赏罚、两圣夺文......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硬生生耗去了近一个时辰。
考生们倒有大半时辰是跪着的。
两位半圣化作流光离开后。
笼罩在贡院上空、隔绝了满城窥探的文庙护罩,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散了。
崔巡检环顾四周的一片狼藉,直接动用了科举巡检的权限。
"传令!本场府试,延时一个时辰!戌时初收卷!"
考生们如梦初醒,慌忙回到自己的考房,收拾烂摊子,重新提笔,有些考生的试卷甚至被劲风刮飞,又是好一阵狼狈地寻找。
经此一事,有些考生心潮澎湃,见贤思齐,心向往之,下笔反比之前更加流畅,文思泉涌。
可更多的考生提起笔,对着眼前的考题,脑子里空空荡荡,半天落不下一个字。
写什么呢?
方才两位半圣论道,字字珠玑,声声入耳,虽然十成里听不懂一成,可哪怕只听懂那一成,再回头看自己笔下这一坨坨答辩,实在是难以继续落笔。
有人写着写着走了神,笔悬在半空,直接发起呆来。
有人好不容易在稿纸上凑出一段,自己读了一遍,又烦躁地划去。
还有些承受能力差些的年轻考生,写着写着忽然把笔一搁,伏在案上呜呜地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
“已经结束嘞.......!”
一辈子能撞见几回半圣?
能听见几声圣道之音?
能亲耳听见几次半圣金口钦点的甲上?
今日之后,这些景象够他们回味一辈子了,便是七老八十了,也依然能够作为谈资。
可这一场府试,也毁了他们中的许多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渐渐擦黑。
但考房内和县试时一样,虽无照明却依然不显昏暗,足以答题。
戌时初刻。
咣——咣——咣——!
终考的锣声准时响起。
“收卷——!清场——!”
已经陆续悠悠醒转过来的差役们,在同考官的连声催促下,抱着卷匣,挨号收卷。
考生们背着考箱,三三两两地往文场外挪。
有少数考生目露兴奋,似乎迫不及待想将此次所见和亲朋好友分享。
更多的考生则面色灰败,脚步虚浮,有几个腿软的,干脆互相搀着,一步三晃。
搁在往年,考完出场,正是议论纷纷的时候。
破题怎么破的,哪一道圣言帖经出得刁钻,谁的试帖诗立意不错。
可今日,几千人从号舍区涌出来,竟安静得像出殡一般。
偶尔有人低声窃窃私语两句,也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你听见了么?”
“听见了……”
“甲上……”
“两科甲上啊!”
“他一个文童,和半圣论道,这还是人干的事么?不会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化形期大妖吧!”
“嗨,他要是大妖,两位圣人早就把他扒了皮了,还能钦点他甲上......?”
“是三位!你忘了之前还有荀......那位意志降临么?”
“对,如果不是那位的支持,他一个文童的才气,能写得完惊圣文章?”
.......
而众考生议论的对象,早已经不在考生之中。
.......
和县试时一样,林青云照旧是提前出考场的。
毕竟,他的圣言帖经试卷早已收走,而试帖诗和解圣言也已经完成。
因此,在半圣带着自己的解圣言试卷离开后,他也就直接向崔巡检交了试帖诗试卷,离开了考场。
这一日他所得太多,文宫初开,成圣前文士,得荀家玉牌,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清净地方,好好消化消化。
可林青云刚迈出贡院大门,就看见黑压压的人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