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济川府的百姓,今日白天亲眼见了贡院上空风云变幻、耳闻圣音回荡,谁不想知道贡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府试考生的家眷亲朋,更是从午后就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家儿郎在里面,又是异象又是圣威的,谁不揪心?
此刻大门一开,万头攒动。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潮水般的人群呼啦一下涌过来,把最前面的林青云围了个正着。
“这位考生,你怎么出来这么早?”
“你提前交卷了吗?”
“小兄弟,贡院里面发生甚么事了?”
“怎么回事?”
“我等在外头听得真真的,半圣钦点,云丰县林青云!公子可认得此人?!”
“考题,今年的考题是啥?”
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几十张脸挤到眼前,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
林青云头皮发麻。
好在这里是济川府,认得他这张脸的人,拢共没有几个。
众人只当他是第一个交卷出场的考生,围上来吵吵嚷嚷地打听消息。
“不认识,不了解。”
林青云把脖子一缩,双手乱摆。
“在下才疏学浅,头晕得厉害,先交卷出来一步,里头的事一概不知!借过借过——”
说罢一猫腰,从人缝里就往外钻。
“哎?哎!小兄弟,别走啊?!”
人群哪里肯放,呼啦啦又要追。
林青云脚下生风,眼看就要钻进街角——
“这边,这边!”
一声呼喊,中气十足。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路边停着一辆马车。
这马车通体乌木镶铜,做工华丽考究,车厢比起普通马车宽大许多,车轮的木辐条上包着铜皮,绸缎车帘掀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出来,正冲他使劲挥手。
苏怀礼!
他对着林青云挥着胖乎乎的胳膊:“快!上来!”
林青云大喜,三步并两步,一头扎进车厢。
苏怀礼冲着车夫一叠声地喊:“走!快走!”
车夫长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眨眼就把身后那片人海甩没了影。
车厢里,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我嘞个圣人……”
苏怀礼一屁股墩回锦垫上,掏出手帕擦了把汗,上上下下打量林青云。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尊庙里刚显过灵的泥塑。
“林兄弟,你可算出来了!”
“怀礼兄挂心了。”
林青云感激地拱拱手。
“挂心?我这是挂心吗?我这是吓的!”
苏怀礼把手帕往小几上一摔,整个人都兴奋得直哆嗦:“嗨!你是不知道!”
“今日午后,我正在府里对账,忽然府文院圣钟长鸣,我出去一看,我滴个乖乖,一株好高好高的巨松虚影长在贡院里!”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天色突然变暗,天上突然出现似琴似磬的声音,后面又是一声更悠长的钟声,接着异象连连啊!”
“最后,一个雷鸣一般的声音说什么……‘本圣钦点甲上!’满城的人都听见了!”
“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云丰县,林青云!试帖诗甲上,解圣言甲上,双科甲上!”
苏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对了,不久后,贡院上空的天色变得一边青色一边金色,满街的人都吓坏了!”
胖子越说越激动,凑近了压低嗓子:
“兄弟,快说说,考场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先是圣钟响,再是满天异象,后来圣庙的护罩都把贡院罩严实了,里头还一阵一阵往外冒那种……那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可怕气息!”
“你在里面,到底写了些啥玩意?”
“这个......”
林青云看着这张凑到眼前的圆脸,斟酌了一下。
那卷解圣言此刻已经被半圣带走,其他的事情多说无益,至于文章,以苏胖子的水平,自己解释了他也听不懂。
“也没什么。”
林青云笑了笑,轻描淡写地道:“写的诗和文章,侥幸得了半圣青眼,钦点了个甲上。”
苏怀礼盯着他看了三息。
“侥幸??”
“对,侥幸。”
“……行吧。”
胖子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回锦垫上。
他苏怀礼是商人,商人最懂一个理:人家不肯说的,就是不该问的。
天上的异象、圣庙的护罩、那几股吓得全城狗都不敢叫的气息。
这是“侥幸”两个字能糊弄的?
可林兄弟不愿意说,那就不问了呗。
“管他呢!”
苏怀礼忽然一拍大腿,笑道:“反正双科甲上,这府试案首,你是板上钉钉了!”
“今日之后,你就是济川府、不,是整个大胤都数得上的名人了。你信不信,明日起,各种帖子、请柬、宴请,雪片似的能把你给埋喽!你如今住的春风楼——”
“要不了多久,门槛都能让人踏平!”
听到这话,林青云想起贡院外的人潮,感觉有些脑壳痛。
“所以,”
胖子将林青云的神色看在眼里,挺起胸脯,重重拍了拍。
“来哥哥家吧!没人会知道你在这里,你安心在我家休息,先住到放榜再说!”
林青云闻言,心里也是一动。
他正愁这个。
今日这一场府试下来,声名是彻底传出去了,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仰慕的、结交的、攀附的、刺探的,还不知有多少。
更要紧的是,这一场府试,因他之故,多少考生发挥失常?
这些人里头,难保没有几个把账记到他头上的。
众怒虽不至于,暗地里的记恨怕是少不了。
而且他这人性子懒,最不耐烦无意义的吹捧应酬,有时间宁愿多读读书。
本来他想直接回云丰县,但想想,自己已经答应了颛孙彦府试后参加沂陵府的祈雨文会,再加上七日之后就放榜了......
嗯,在苏胖子这里暂住几日避一避风头,也是不错的选择。
“既如此......”
林青云也不跟他客套了,笑着一拱手:“那便叨扰苏兄几日。”
“哎——这就对了!”
苏怀礼乐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说什么叨扰!你于我有大恩,哥哥我正愁没处报呢!”
马车骨碌碌穿过半个济川府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车速缓了下来。
“到了!”
林青云掀帘下车,抬头一看,饶是他两世为人,也不由怔了一下。
好大的一座宅院。
迎面一座三间开阔的朱漆大门,两边蹲着一对汉白玉石狮子,比人还高,巨大的一对灯笼挂在大门两侧,把门口照得通明。
门口,两位青衣家丁垂手侍立,见了马车齐齐躬身:“少爷!”
林青云注意到,苏家这大门上的匾额上并非“苏府”,而是“忠厚垂裕”——
苏家没有人有文位,也没有人有官身,因此不能称府。
进了大门,先是一座磨砖对缝的影壁,转过影壁,豁然开朗。
宽阔的院落青石铺地,东西两厢的游廊长而曲折,廊外的花木、假山在暮色里影影绰绰。
再往深处,后楼、花园,一层一层,灯火次第,曲径通幽。
一路走来,仆人丫环穿梭不绝,见了他二人,远远地便退到路边行礼。
林青云暗暗咂舌。
我滴个乖乖。
他知道苏怀礼有钱,却没想到壕到这个地步。
“惭愧惭愧,寒舍简陋。”
苏怀礼在前面引路,头也不回地来了一句:“委屈弟弟将就几日。”
林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