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送顾念去火化那天。
裴屿仔细洗漱好,脱下了往日的西装。
换上了很多年顾念拿第一笔工资买给他的外套。
他静静地看着她被人送进火化炉。
再出来时,只剩下一坛矮矮的骨灰。
助理欲言又止地跟上来。
“裴总,需要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
裴屿淡声打断他,一个人抱着骨灰盒走了出去。
又一次来到城北墓园。
招待他的工作人员正好是上次顾念遇到的那个。
看见来人是他,立刻凑上来。
“裴总,您这次来是……”
“帮我查一下顾念之前订好的墓地在哪儿。”
听见顾念的名字,工作人员不由一愣。
“裴总,方便问一句。”
“您和顾小姐……是什么关系吗?”
裴屿喉结滚了滚。
“她是我妻子。”
这下工作人员是彻底懵了。
想起上次见面的场景,他还以为两人是仇人。
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那顾小姐的病怎么样了?”
“上次她突然晕过去还吐了那么多血,可真是把我吓坏了。”
裴屿抱住骨灰的指骨骤然收紧。
她被病魔折磨得痛不欲生,濒死之际。
他却还在骂她装,误解她在演戏。
但凡他能回过头看一眼。
就能知道她是真的吐了血。
可他,连一眼都不曾分给她。
他闭了闭眼,声音异常艰涩。
“她……死了。”
工作人员声音一梗,脸色渐渐变了。
空气安静了许久,才领着他去了最偏僻的那块地方。
“顾小姐买的地,就在这儿。”
没有阳光,也没有树荫庇护,甚至连块完整的墓碑都没有。
“她花了多少钱?”
“四万块,我劝她多花些钱买个位置好点的。”
“但她说没办法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就挑中了这里。”
四万块……上次来这里。
他随手给苏瑶那只猫挑中的地方六十万。
付钱的时候他眼都没眨一下。
可顾念问他要钱买骨灰盒的时候。
他开口便是骂她为了钱不择手段。
裴屿攥住的拳头渐渐松开,眼圈红得厉害。
“我要买下你们这最贵的墓地,把他们给我迁过去。”
工作人员把头埋得很低。
“抱歉,裴先生。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顾小姐之前交代过,不管谁来,这几块墓地都不能动。”
“她说了如果她死了,那死后也只想安安静静的,不希望有人打扰她和孩子。”
裴屿想说些什么。
可看着那空白的墓碑,所有声音都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安安生病的时候,他不在。
顾念跪在太平间的时候,他不在。
就连她抱着儿子绝望赴死的时候,他依旧不在。
他们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没及时出现过。
如今,自然也没了再说话的资格。
他没再要求搬地方,沉默地把骨灰盒埋了进去。
等一切结束,已经是深夜。
寒风簌簌,刮过脸颊。
裴屿抹掉眼底的泪,靠坐在墓碑旁。
他絮絮叨叨说着往事,说着他如何把苏瑶送进监狱。
可说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才低低地自嘲出声。
“其实真正做错的人,是我。”
他弯腰跪在地上,重重磕下了头。
“念念,安安。对不起。”
鲜血混着泪水一滴滴砸进泥里。
他颤着手从口袋拿出那三张没有用上的游乐园票据,放在墓碑前。
三张票,加起来不过一百五十块。
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挥霍的零头。
可他们等了一辈子也没能等到。
第二年,裴屿又孤身去了那家游乐园。
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守诺。
也学会了不再用欺骗测试。
可他忘了。
他真正要等的人,早就永远地留在了那场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