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市,黄一士当然要先送黄晓娟回校。之后,又蹭了她一顿饭。回到自己寝室时,已经很晚了,错过了澡堂开放时间。他只好在水房,穿着大短裤,洗了个冷水澡。
洗冷水澡是有步骤的,先洗四肢,再洗头,最后才能洗躯干。这么洗,才能保护内脏,特别是心脏,不受过度刺激。
正洗着,听到走廊上有人咋呼着:“下雪了!下雪了!”。估计是南方来的同学,没怎么见过下雪。
“没见过雪的家伙!” 黄一士咕哝了一句,打开水房的窗户,看到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还被风卷着飘进来。他没有伸手去接,想起了有一次追击一只重要的虫子时,到了一个淡蓝色星球上,雪花也是淡蓝色,大如手掌,精致且晶莹,有金属质感。在低引力星球上,慢慢地直线下坠。他被这美丽的事物吸引,接住了一片,只几秒钟,他的手掌就基本废了,然后被那只虫子反追杀,弄得很狼狈。那可是固态氧雪花,能不漂亮吗?那之后,他就被嘲笑为 “没见过雪的家伙”,整整一个木星年后,同僚们才淡忘这事。
窗子开着,冷热温差大,风有点大,而且可比水冷得多了,他赶紧往身上浇水,让自己暖和点。隔壁宿舍的刘辉,身上裹着棉衣,光着两条腿,出来上厕所。看到黄一士这个样子,大叫一声,“你让我都感觉冷死了,都不敢上厕所了!” 急匆匆上完厕所,哆哆嗦嗦地跑了回去。一会儿,他们宿舍的几个人,就陆续出来围观,只几秒钟,就全都发抖着跑回被窝取暖了。
黄一士赶紧冲掉身上的泡沫,端着脸盆跑回宿舍,擦干身子换衣服。宿舍里已经回来的吕远铭和谢祥东,缩在被子里,只露个头,“小幺,你不冷吗?”
“当然冷了。可是,坐了一天火车,脏死了,不洗澡哪里睡得着?” 他一边钻被窝,一边回答。
“小幺,下雪你还洗冷水澡啊?不冷吗?” 另一边隔壁宿舍的周向明跑过来看热闹,只看到头发还湿淋淋的黄一士躲在被窝里头。
“嗯。南方人,不洗澡不舒服。” 黄一士叹了口气,“好羡慕西游记里的唐僧,都不用自己洗澡,因为每过一两集,就有一个妖怪跳出来:小的们,把那个和尚给我洗干净了。”
“唐僧可是西市这地方的。我们这里洗澡可没那么勤快。” 谢祥东是西市本地的,“再说了,取经总共经过了 14 年,才被妖精洗了几次而已。平均下来,比我们洗的少多了。”
裹在被子里的黄一士,很快感到了暖和,头发还没干,没法睡,坐在床上笑地问:“假期过得怎么样?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大伙开心开心。”
周向明是隔壁宿舍的,第一次领教 304 的风格,惊得直瞪黄一士,这是什么话啊?
谢祥东倒是开口了:“今天还真有件事,触动挺大的。” 大家都转头望向他,他算是宿舍里还“纯洁”的孩子了。“今天在公交车上,我给一个带小孩的中年妇女让座。那小孩就 3、4 岁的样子吧,坐在他妈妈的腿上,看着我说:‘谢谢叔叔’。第一次被人叫叔叔,我一下子都楞住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感觉一下子老了。”
吕远铭难得认真地:“我是两年前就被人叫叔叔了,也是公交车上。那时候,突然发觉自己是大人了,该承担责任了。后来就开始认真学习,才考上这里的。就之前那个分数,估计专科都够呛。向明,你呢?第一次被叫叔叔什么感觉?”
周向明啐了一声:“我们老家那边规矩很死的,我辈分太高,从小就有中年人,甚至老头管我叫叔的,还有叫爷的。那时我才记事,大概 4、5 岁吧,能有什么感觉?小幺,你呢?有人管你叫过叔叔吗?”
黄一士是从小就被人叫做“老头”的,他实际上也是个真老头。作为尊称的叔叔,倒是从来没被人叫过,毕竟他现在还脸嫩着呢。“没有,还没人叫过我叔叔呢。”
“你说你这么小来上大学干什么?女生想跟你谈恋爱,她想想都有罪恶感!这四年,你估计是没戏了。大学没谈一场恋爱,多遗憾啊!” 周向明替他惋惜。
“大学谈恋爱,百分之九十九最后要分手!最难过的就是毕业分配那一关。既然知道要分手,还谈什么?玩弄感情?” 黄一士是没打算谈的。虽然他有悠长的寿命,按道理是可以不断试错,直到找到真正理想的道侣。但是,他认为,自己的感情也很珍贵,不愿随意抛掷。
“那不是还有百分之一会成吗?” 吕远铭这个光棍还是向往爱情的。
“哎,我们都是学过数学的,那个概率意思就是不可能!你不会去街上买张彩票,就坚信会中奖吧?彩票只要 1 块钱,买个乐呵也没啥。谈恋爱可是要相处几年,就是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然后就生生分开。你受得了?”
“那就是他们之间的爱情不够坚定。真心的话,抛弃一切,总是能在一起的!” 没想到谢祥东还是个恋爱脑。
黄一士转向谢祥东:“老五,我们现在都算是天之骄子,每个人都雄心万丈的。社会也确实给我们大开方便之门,有很多优待,前途一片光明。那些毕业就分手的学长、学姐们,也明白这些,可还是分手了。他们的心也都是肉长的,他们肯定也很心痛,可还是屈服了。为什么会选择这么痛苦的路?而且还是几乎所有人都这样?我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像很多物理、化学、生物现象一样,背后有一条不可动摇的原理在起作用,是客观规律,无法违背。既然这样,咱们还是不要自讨苦吃吧。”
吕远铭插了句嘴:“我上学期有一次在饭堂吃饭时,听到旁边两个人说,大学毕业后,男生遇到的好女孩越来越少,女生遇到的好男人却越来越多。学校里还基本上都是好女孩。”
黄一士想了一下,回道:“这不是正好说明男生毕业后都在升值,变成更好的男人;女生都在贬值,没多少人还是好女孩了。”
谢祥东反应最快:“精辟!精辟!”
吕远铭也同意:“嘿嘿,是这个道理。”
“世道就是这样,这就是你说的客观规律啊。” 周向明感觉挺消极。
“我其实挺讨厌这样的。这就是把人物化了,就是不把人当人,当成一个东西,可以根据用途、效果、稀有程度标价,可以替换。男人就是挣钱、比地位,女人就是外貌,身体特征。看着是抽象、简化,实际上就是谈买卖的路数了。嗯,有没有觉得像是嫖客买春的感觉?”
正好熄灯时间到了,周向明站起来,”不说了,说不过你。道不同,不相与谋。告辞!“ 回他们宿舍去了。
黄一士的头发还没干透,一时还不想睡,就补了一刀:“一帮光棍讨论什么毕业分手啊?就跟一伙太监,讨论皇上这么多老婆,是不是有害身体健康。” 吕远铭和谢祥东都呵呵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