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红色颜料一样,迅速浸染了西边的天空。
  屋顶上,宋年年接过顾宴昭递上来的最后一片石板,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最大的那个窟窿上。
  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顾宴昭在下面,高高举着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脚踝,让她能在倾斜的屋顶上站得更稳。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在流淌。
  他递,她接,她铺,他再递。
  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合作过千百次。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吃完了晚饭出来说话的村民,端着饭碗,远远地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哎,你们看,那城里来的新媳妇,居然自个儿爬上屋顶了?”
  “我的乖乖,那动作,比我家那口子还利索呢!”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咂了咂嘴。
  “不简单呐。我还以为城里来的都是些娇滴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没想到这个还会修房子。”
  “可不是嘛,你看她旁边那个男人,长得高高大大的,就是个哑巴,可惜了。不过看着倒是挺会疼人的,一直在下面护着呢。”
  议论声随风飘来,钻进宋年年的耳朵里,她却恍若未闻。
  她的手指被粗糙的瓦片边缘磨得有些发红,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这些活计,对她来说,早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上一世,刚下乡的时候,顾文津也是这样,指着漏雨的屋顶,颐指气使地命令她。
  “宋年年,你给我爬上去修!这点小事都干不好,我娶你回来干什么吃的?”
  那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战战兢兢地爬上去,手脚笨拙,摔下来好几次,磕得浑身青紫。
  顾文津就在下面抱着手臂看笑话,嘴里骂骂咧咧。
  “废物!真是个废物!连个屋顶都修不好,你还能干点啥?”
  后来,她被逼着学会了。
  修屋顶、砌灶台、挑水、砍柴……
  所有男人干的粗活重活,她样样都得会,样样都得干。
  因为顾文津懒,秦满珍更懒。
  他们一家子,就像是吸血的蚂蟥,牢牢地趴在她身上,榨干她最后一丝力气。
  而现在,她也在修屋顶。
  可身下,却有一双坚实的手掌,给了她最安稳的支撑。
  那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更让人心安。
  宋年年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块碎瓦片严丝合缝地塞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顾宴昭听见了。
  他微微屈膝,让她可以踩着他的肩膀,稳稳当当地滑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宋年年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不是累的,而是长时间蹲在屋顶上,腿麻了。
  一只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顾宴昭的掌心干燥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股热度仿佛能一直传到心里去。
  宋年年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他另一只手,端来了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
  水很凉,清澈见底。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洗手。
  宋年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和划痕的双手,再看看他干净修长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把手伸进水里,冰凉的井水激得她一个哆嗦,却也冲走了满身的疲惫和尘土。
  “七婶婶!你们太厉害了!”
  顾晓宇从屋里跑出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太奶奶说,这下晚上睡觉就不怕漏风了!”
  顾老太太也拄着根木棍,慢慢走了过来。
  她看着修葺一新的屋顶,又看看宋年年和顾宴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一个城里长大的姑娘,能有这手艺,过去在二房的日子,怕是有他们不知道的艰难。
  “辛苦了。”老太太拍了拍宋年年的手背,声音沙哑,“快进屋歇着吧,饭……”
  说到饭,大家都沉默了。
  灶屋里还是一片狼藉,锅碗瓢盆都还没来得及清洗,更别提生火做饭了。
  “没事,奶奶。”宋年年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
  她转身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纸包。
  “来的时候,我就想着第一天肯定没法开火,特意在城里买了些干粮带着。”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几块卤好的酱肉。
  虽然是凉的,但在眼下这个情景,已经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哇!有肉干吃!”顾晓宇第一个欢呼起来。
  顾老太太接过一个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看着宋年年,什么都没问。
  这孩子,心思缜密,做事周全,有她在,这个家,或许真的能过出个新样子来。
  一家人就着昏暗的油灯,围着那张破旧的桌子,安静地吃着迟来的晚饭。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乡野夜晚的凉意,但屋子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吃完饭,简单的洗漱过后,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问题也随之而来。
  整个屋子,只有里间有一铺土炕,上面铺着一张勉强能用的床板。
  虽然足够大,能睡下他们四个人,但……
  宋年年看着那张床板,脸上有些发烫。
  她和顾宴昭,是新婚夫妻,还是第一次这样跟大伙一起睡……
  顾晓宇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顾老太太也乏了。
  “我跟晓宇睡里头,你们俩……睡外头吧。”老太太发了话。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宋年年点点头,抱着自己的薄被,走到了床板靠外的一侧。
  她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和衣而睡,还是……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顾宴昭走了过来。
  他没有直接上床,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铅笔,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上面沙沙地写着什么。
  写好后,他将本子递到宋年年面前。
  宋年年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
  【晚上山里冷,被子薄。】
  她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只见他又低下头,飞快地写了第二行。
  【我身子热,先上去把被窝给你捂热了,你别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