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说下就下,鹅毛似的,纷纷扬扬,不出半天功夫,就给整个公社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屋外寒风呼啸,顾家小院的屋里却温暖如春。
新砌的火墙烧得暖烘烘的,连带着土炕都是滚烫的,宋年年和沈南意正坐着炕上,陪着顾老太太一起剪窗花。
红色的纸屑落在炕桌上,映着沈南意越来越明显的孕肚,显得格外喜庆。
可宋年年的心,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算算日子,顾宴昭已经离开小半年了。
这小半年里,西兰山的任务后续如何,他有没有受伤,什么时候回来,一概没有消息。
她每天都在等,从天亮等到天黑,耳朵敏锐得能捕捉到村口传来的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年年,剪坏啦。”
顾老太太心疼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宋年年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喜鹊被剪掉了尾巴,成了一只秃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奶奶,我走神了。”
“你这孩子,心里惦记着老七吧。”顾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她揽到身边,“别担心,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福大命大,肯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沈南意也放下剪刀,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是啊年年,宴昭他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你看,我们把家里收拾得这么暖和,就等着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呢。”
宋年年看着这间被她们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是啊,她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要好好地,等着他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积雪被踩踏的声音。
宋年年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身体,耳朵竖了起来。
“谁啊?这大雪天的……”顾老太太也听见了,正要起身。
宋年年却比她更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炕上爬了下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踩着棉拖鞋就冲向了门口。
她的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猛地拉开房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门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浑身落满了雪,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都是白的,几乎要与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
他看起来清瘦了许多,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风霜仆仆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却穿透了漫天风雪,直直地锁在她的脸上,亮得惊人。
是顾宴昭。
他回来了。
宋年年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白雾。
顾宴昭看着她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门槛上,眉头紧紧蹙起。
他大步跨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风雪都隔绝在外。
屋内的暖气瞬间将他身上的寒意包裹,化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宋年年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坚实又有力,带着室外冰雪的清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可对宋年年来说,这却是全世界最温暖的港湾。
“我回来了。”
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宋年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他背后的衣服,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思念、担忧和后怕,都通过这场拥抱和哭泣宣泄出来。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她语无伦次地捶着他的后背,力道却轻得像在挠痒。
“对不起。”顾宴昭任由她发泄,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年年,让你担心了。”
屋里的顾老太太和沈南意早就围了过来,看到这副情景,都是眼圈发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顾老太太抹着眼泪,伸手去摸顾宴昭的胳膊,“瘦了,瘦了这么多,快,快到炕上来暖和暖和!”
顾宴昭这才松开宋年年,却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他看向老太太和沈南意,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
“奶奶,嫂子,我回来了。”
“行了,别说那么多了,人平安比什么都强。”顾老太太把他推到炕边,又扭头对宋年年嗔道,“你这傻孩子,还不快把鞋穿上,冻坏了怎么办!”
宋年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脚底冰凉,脸一红,手忙脚乱地穿好鞋。
顾宴昭脱掉身上湿冷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旧毛衣,一坐到滚烫的土炕上,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才总算被驱散了一些。
宋年年立刻钻进厨房,没一会儿就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快喝了,暖暖身子。”
顾宴昭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
宋年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发烫:“你……你看我干什么?”
“看我的小姑娘。”顾宴昭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想了很久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宋年年的心瞬间软成了一片。
晚饭是顾宴礼和顾宴平两兄弟从公社赶回来后,一家人一起吃的。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炖得烂烂糊糊的野猪肉,香喷喷的白菜豆腐,还有金黄的玉米饼子。
顾宴昭吃得很快,却不粗鲁,像是饿了许久。
宋年年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很快,他的碗里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饭桌上,谁也没有提任务的事情,只是聊着家常,说着村里的趣事,气氛温馨又融洽。
吃完饭,顾老太太便催着顾宴昭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宋年年早就用大锅烧好了热水,倒进木桶里,又往里面加了些驱寒的草药。
等顾宴昭洗漱完出来,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棉布睡衣,整个人才终于褪去了那股肃杀的锐气,显露出几分居家的温和。